第45章 隐忍度日
小周后发泄完那通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床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砖上。她的背靠着床腿,肩膀垮得厉害,像根被霜打蔫的芦苇,连头都懒得抬。
眼神空得吓人,盯着脚边的一块旧棉絮看,那是从她衣裳破口处掉出来的,沾了点灰,被她踢来踢去。她脑子里一片乱麻,一会儿是赵光义那张恶心的脸,一会儿是李煜刚才愧疚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在金陵时,坐在窗边绣帕子,李煜从背后抱她的样子,混在一起,像团解不开的乱线,越想越烦,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放空着。
李煜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像被堵了团湿棉花,沉得慌。他慢慢蹲下来,膝盖碰到地砖,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到小周后面前——那帕子是去年冬天小周后给他绣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白兰花,现在帕子边缘有点磨毛了,是他平时揣在怀里,擦汗擦眼泪用的。
“嘉敏,”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着她似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小周后没动,还是盯着那块棉絮。李煜也不催,就蹲在她旁边,慢慢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痕——先擦眼角,再擦脸颊,最后擦嘴角,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怕碰疼她。帕子上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蹭在脸上,不冷不热,小周后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点。
“对不起,”李煜的声音带着哽咽,擦到她下巴时,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我没用,说再多也换不回你受的苦。可我保证,以后我一定想办法,绝不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
小周后慢慢转过头,眼神里的火气全没了,留下化不开的疲惫,还有点自嘲的笑:“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你看巷口的士兵,天天盯着咱们,跟看犯人似的。赵光义想什么时候抓我,就什么时候抓我,你连拦都拦不住,还说什么想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说话:“前几天在宫里,我看见侍卫牵了只羊,要送去御膳房。那羊缩着脖子,不敢动,我就想,我跟它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想杀就杀,想抓就抓。”
李煜的心像被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看着小周后的手,那只手以前白白嫩嫩的,现在又瘦又凉,指节都凸出来了。他想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一暖,可又怕她躲开,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不一样的,嘉敏。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他再抓你。”
他没反驳“羔羊”的说法,因为现在说“咱们不是羔羊”太假了,他能做的,只有用行动证明。他慢慢扶着小周后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不稳,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李煜赶紧撑住她,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连边角都拉得整整齐齐。
“你等着,我去给你端姜汤。”李煜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的灶膛里还有点余温,张妈早上熬的姜汤还在砂锅里温着,他掀开锅盖,一股姜香飘出来。他把砂锅端下来,倒了一碗,怕太烫,先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有点辣,还有点甜,是张妈特意加了红糖的。
他拿着碗,一边走一边吹,走到床边时,又用嘴唇碰了碰碗边,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小周后嘴边:“喝点吧,暖暖身子,你身上太凉了。”
小周后看着那碗姜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嘴。姜汤滑进喉咙,先是辣得她皱了皱眉,接着是红糖的甜,慢慢散开来,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了胃里。她没说话,却微微往前凑了凑,示意还要喝。李煜赶紧又喂了她几口,直到碗见了底。
从那以后,李煜变得格外隐忍。以前他偶尔还会对着月亮念几句诗,现在连窗户都很少开——怕看到月亮,想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更怕勾起小周后的伤心事。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帮张妈干活:劈柴、挑水、择菜,以前连锄头都没碰过的人,现在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时候劈柴太用力,虎口震得发麻,他也只是揉一揉,接着干。
张妈看着他这样,心里疼得慌,劝他:“侯爷,这些活我来就行,您歇着吧。”李煜只是笑了笑:“没事,多干点活,晚上睡得香。”其实他是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小周后在宫里受的苦,就会恨自己没用。
到了下午,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小周后床边,给她读以前写的诗。他不读那些伤感的,专挑以前小周后喜欢的——比如《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读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读到“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时,声音忍不住哽咽了一下。他记得以前在金陵,小周后总爱缠着他读这首诗,还笑着说“这写的就是我去找你嘛”。
小周后大多时候闭着眼睛,不说话,李煜知道她在听——有时候他读错了字,她会轻轻皱一下眉;有时候读到熟悉的句子,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在跟着默念。有一次,李煜读到“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小周后睁开眼睛,眼角有点湿:“那时候你总笑我,说我提鞋的样子像偷糖的小孩。”
李煜的心猛地一软,赶紧放下诗集,握住她的手:“是,那时候你还闹脾气,说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小周后小声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怨恨,多了点撒娇的意味,虽然很淡,却让李煜心里暖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看似平静,谁都知道,这平静像薄冰似的,一戳就破。有天傍晚,小莲偷偷跑进来,凑到李煜耳边小声说:“侯爷,巷口的士兵又多了两个,还盯着咱们院子看,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一半了,好像要出事。”
李煜心里一紧,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拍了拍小莲的手:“知道了,你别害怕,也别跟娘娘说,省得她担心。”小莲点点头,赶紧退了出去。
到了夜里,小周后睡着了,李煜悄悄起来。他先走到院门口,摸了摸门栓——是他白天特意加固的,用了两根粗木杠,应该能挡一会儿。又绕到窗户边,检查了插销,每个窗户都插得紧紧的。最后回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那把匕首——那是他从南唐带过来的,刀柄上刻着“重光”两个字,边缘都磨得发亮了。他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手摸了摸刀柄,心里默念:嘉敏,这次我一定护好你。
小周后其实没完全睡着,她感觉到李煜起来了,也听到了他检查门窗的声音。她没睁眼,却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李煜感觉到了,赶紧躺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别怕,我在。”
小周后没说话,却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没抓得太紧,却也没松开,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巷口的士兵没再动静,可两人心里的不安一点没少。有天晚上,外面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近,好像停在了巷口。李煜瞬间醒了,手摸向枕头下的匕首,身体紧绷着,怕动静吵醒小周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周后也醒了,她抓住李煜的手,手心全是汗,声音带着颤:“是……是宫里的马车吗?”
李煜赶紧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马车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远去了。两人都松了口气,却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握着彼此的手,坐在黑暗里。
“重光,”小周后小声说,“我们……能逃出去吗?”
李煜的心沉了一下,可他不能说“不知道”。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能。等过些日子,春天来了,咱们找机会,一定逃出去。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去看秦淮河,去吃你爱吃的枣泥糕。”
小周后没说话,却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愿意信他——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愿意信。
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点点新芽,嫩绿色的,透着点生气。巷口的士兵还在,赵光义的阴影还在,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李煜会继续隐忍,继续默默付出,小周后会慢慢试着放下怨恨,但他们都清楚,赵光义还在,他们就永远过不上安稳日子。
而此刻的皇宫里,赵光义拿着那幅“熙陵幸小周后图”,看着上面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忘记小周后,也没忘记李煜——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把这对“苦命鸳鸯”,彻底捏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