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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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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君臣争议

早朝的钟声撞了三遍,第一遍沉得像压在心头的石头,第二遍飘在宫墙里打了个转,第三遍刚落,金陵皇宫的大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深秋的寒气灌进来,吹得大臣们的朝服下摆直晃。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了队,靠前的老臣们缩着脖子,偷偷搓着手——天越来越冷了,殿里连个暖炉都没摆,不是内务府忘了,是国库实在空了,连买炭的银子都凑不齐。

宰相徐铉站在最前头,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从宫外带进来的霜气,他时不时抬头往龙椅的方向瞟,眼神里满是急色。

内侍省总管李德明尖着嗓子喊了声“陛下驾到——”,大臣们齐刷刷跪下去,头刚碰到冰凉的金砖,听见龙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李煜坐在龙椅上,身上的明黄龙袍看着依旧华贵,衬里的素色绢布却露出了边角——那是他守丧时穿的旧衬里,小周后想给他换件新的,他说“省着点用吧,国库要紧”,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却又拿不定主意。

御案上堆着的奏折快没过砚台了,最上面那本用红笔标了“急”,封皮上赫然写着“北宋曹彬大军于采石矶造浮桥,不日将渡江,请陛下速定对策”,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是昨夜子时从边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李煜的手指捏着那本奏折的边角,扫了眼底下跪着的大臣,喉咙动了动,半天才开口:“都起来吧。”

大臣们起身时,膝盖摩擦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心慌。徐铉没等站稳,就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捧着一本奏折,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陛下!臣昨夜三更收到边境急报,曹彬那贼子已经在采石矶搭浮桥了!那浮桥用的是大船连起来的,上面铺了木板,听说能跑马!如今金陵城防就靠那点老弱残兵,城墙有的地方都塌了,再不招募新兵、补修城墙,等宋军渡了江,咱们连关门的时间都没有啊!”

他说的时候,花白的胡须跟着颤抖,手里的奏折都快捏不住了。站在他旁边的御史大夫张洎赶紧附和,声音比徐铉还急:“徐相所言极是!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命沿江的池州、宣州守军往金陵调,再让各州府招募青壮,哪怕是农夫也行啊!长江天险虽在,没人守怎么行?咱们上下一心,未必不能跟宋军拼一场!”

李煜的目光落在徐铉手里的奏折上,那上面的“采石矶”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眼。他记得去年去采石矶巡查,还跟小周后在江边的亭子里赏过月,当时江风温柔,月色正好,他还写了句“问君能有几多愁”,可现在,那地方却成了宋军渡江的突破口。

“徐相,张大夫,”李煜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朕派使者去汴京了,带着咱们南唐的国书,还有……还有割让庐州、舒州的文书。赵匡胤要是能罢兵,朕愿意每年再多加二十万两贡银,就求他别打过来,保江南百姓平安。”

“割地求和?”徐铉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陛下糊涂啊!您忘了吴越王钱俶了吗?他当年割了杭州、越州,以为能换个安稳,结果呢?现在成了北宋的‘淮海国王’,连王府都不能随便出!还有南汉的刘鋹,投降后被押到汴京,天天被宋人当笑话看!赵匡胤是什么人?他要的是整个江南,不是你那两座城、二十万两银子!今日割庐州、舒州,明日他就会要金陵、扬州,最后连陛下您的龙椅都要抢!”

徐铉越说越激动,往前又迈了一步,差点就冲到御案前。李德明赶紧上前想拦,却被徐铉一把推开:“别拦我!今天就算是掉脑袋,我也要跟陛下说清楚!南唐不能亡,金陵百姓不能成亡国奴!”

“徐相息怒,”户部侍郎陈乔出列,他比徐铉年轻些,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愁容,“您说的道理臣都懂,可打仗不是嘴上说说的事。如今国库空得能跑老鼠,粮仓里的粮食仅够撑三个月,连士兵的盔甲都是十年前的旧物,有的甲片都掉了,怎么跟宋军打?新兵招募来又能怎么样?连兵器都不会握,上去就是送命!”

他声音沉了下去:“臣也不想南唐亡,要是开战,金陵城必遭战火。到时候房屋被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这难道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不如再派使者去汴京,好好跟赵匡胤谈谈,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徐铉怒视着陈乔,手指着殿外,“宋军的浮桥都快搭好了,你还想着谈?等他们渡过长江,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再谈吗?陈侍郎,你这是投降!是卖国!”

“我不是卖国!”陈乔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是不想让百姓白白送死!徐相,你倒是说说,咱们拿什么跟宋军打?粮食在哪?兵器在哪?能打仗的士兵又在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殿里的大臣们也分成了两派,主战的跟着徐铉喊“愿与金陵共存亡”,主和的跟着陈乔叹“保全百姓要紧”,还有些中间派低着头,左右为难——他们既怕亡国,又怕打仗,盼着李煜能拿个主意。

李煜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争吵,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快要炸开。他从小在深宫长大,学的是诗词歌赋,练的是琴棋书画,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打仗,怎么跟赵匡胤这样的狠角色打交道。

他看着徐铉激动的脸,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割地求和换不来安稳;他又看着陈乔愁容满面的样子,也知道国库空虚,打起来百姓要遭殃。

他既不想做亡国之君,被后人骂“昏庸无能”,又不想看着金陵城被战火毁掉,百姓流离失所。这种两难像根绳子,紧紧勒在他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够了!”李煜拍了下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洒在奏折上,黑了一大片。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带着颤:“朕意已决,先等汴京的消息。使者还没回来,怎么知道赵匡胤不肯罢手?要是他愿意谈,就能免了一场战火;要是他不肯,到时候再议备战也不迟。退朝!”

说完,他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就起身拂袖而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上的奏折,几本没放稳的奏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徐铉看着李煜的背影,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慢慢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奏折,手指摸着上面“急”字的红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绝望,连旁边的张洎都听出来了。

“徐相,”张洎小声说,“陛下这是……还没醒啊。”

徐铉摇了摇头,把奏折叠好,声音沉得像深秋的湖水:“醒不了了。他心里装的是儿女情长,是风花雪月,哪装得下这江山百姓?南唐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退朝后,徐铉没回府,直接转道去了中宫。现在能劝动李煜的,只有小周后了——陛下把她放在心尖上,她说的话,陛下多少能听进去几分。

中宫的香室里飘着淡淡的“江南春”香,小周后坐在案前,把磨好的荷叶粉装进瓷瓶里。她穿着件浅绿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徐铉,赶紧起身行礼:“徐相千岁。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早朝吗?”

徐铉没心思寒暄,摆了摆手,脸色凝重得像块铁:“娘娘,老臣是来求您的。如今局势危急,曹彬的宋军在采石矶搭浮桥了,过不了几天就能渡江,陛下却非要等汴京的求和消息,不肯备战。老臣劝了好几次,陛下都不听,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求您帮老臣劝劝陛下,以社稷为重啊!”

小周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里的瓷瓶“啪”地落在案上,荷叶粉洒了一点出来。她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急?这些日子,李煜每天晚上都失眠,常常坐在窗边对着边境的奏折发呆,有时候还会叹气,说“要是娥皇还在就好了”。她知道李煜软心肠,最见不得打仗,可她也知道,一味求和根本没用。

“徐相,”小周后轻声说,手指捏着襦裙的衣角,“我……我劝过陛下的。前几天我跟他说,要不咱们先修修城墙,招募点士兵,他说‘再等等,使者快回来了’。他不是不关心国事,他是……他是不想看到有人死。”

“不想看到有人死?”徐铉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发颤了,“娘娘,陛下这是妇人之仁啊!他以为求和能保百姓平安,可他忘了,宋军入城后,烧杀抢掠是常事!当年南汉的广州城,被宋军洗劫了三天三夜,百姓死了多少?要是金陵也遭了这祸,陛下就算活下来,心里能安吗?”

他看着小周后,眼神里满是恳切:“娘娘,您跟在陛下身边,知道他的性子。您帮老臣劝劝他,哪怕劝他先修城墙、备粮草也好啊!老臣求您了,救救南唐,救救金陵的百姓!”

小周后看着徐铉花白的头发,还有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知道徐相说的是实话,也知道李煜的拖延会让局势更糟。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徐相放心,今晚我再跟姐夫说说,一定劝他回心转意。”

徐铉这对着小周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娘娘!老臣在府里等消息,要是有需要,老臣随时听候娘娘差遣。”说完,他又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晚一秒,金陵就会出事。

小周后留在香室里,看着洒出来的荷叶粉,心里乱得像团麻。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李煜还陪她在御花园里赏菊,说“等明年春天,再去江南看荷叶”,可现在,别说去江南,连金陵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直到傍晚,李煜才回到中宫。他一进门就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着眉心,连龙袍都没脱。小周后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问:“姐夫,今天早朝是不是不顺利?徐相来找过我了。”

李煜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却没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叶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徐相跟你说宋军的事了?”

“嗯,”小周后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姐夫,徐相说宋军快渡江了,不能再等了。使者还没回来,也该先备战啊,修修城墙,招募点士兵,总比坐着等好。”

李煜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说:“朕知道该备战,可朕……朕实在不想看到打仗。那些士兵也是爹娘生养的,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是死了,家里的天就塌了。朕宁愿割地,宁愿多交贡银,也不想让他们送死。”

“割地交银换不来安稳啊!”小周后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急切,“姐夫,赵匡胤要的是整个江南,不是几座城!你今天割庐州,明天他就要金陵,到时候咱们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百姓照样要受苦!徐相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场,就算输了,也输得有尊严!”

李煜看着小周后坚定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知道小周后说得对,这些日子他也常常想,是不是自己太软弱了?可一想到打仗会死很多人,他又下不了决心。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让朕再想想,等使者回来,看看赵匡胤怎么说。要是他真的不肯罢手,朕就听你的,备战。”

小周后还想再说,看着李煜疲惫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时,李煜心里比谁都矛盾,他不是昏君,只是太善良,善良得有些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