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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70章自缢殉情

第70章自缢殉情

汴京的雪下得绵密,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落在窗棂上。小周后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穿着绿色襦裙的模样——这裙子是李煜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有处没藏好的线头,她摸着衣料,却觉得比任何绫罗绸缎都暖。

她抬手,将那支素银梅花簪插进发髻。簪子是李煜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那年她在金陵梅苑,踮着脚摘梅花,他从身后递来这支簪子,笑着说“嘉敏的发间,该有朵像样的梅”。后来在汴京的苦日子里,她把簪子藏在箱底,怕磕着碰着,如今插在头上,倒像是他还在身边,用手轻轻替她拢好碎发。

“你看,我还是当年的样子,没让你认不出。”小周后对着铜镜轻声说,指尖蘸了点胭脂——这是徐铉上月从江南带来的,金陵“脂粉阁”的老掌柜特意留的桃花色,是她从前最爱的颜色。那时候她总爱涂了胭脂就跑到李煜跟前,歪着头问“重光,我今日好不好看”,他总会放下笔,捏捏她的脸说“我们嘉敏,怎样都好看”。

铜镜里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没了往日的愁云。她仔细描了描眉,又理了理襦裙的领口,确认每一处都整齐,才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桌角的手稿上。

那叠手稿被她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是那首《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摸得发软,这是李煜当年在金陵画堂写给她的,记着他们最隐秘的甜蜜。

小周后走过去,拿起词稿,轻轻蹭过“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想起那天夜里,为了躲着宫女太监,她光着脚提着金缕鞋,沿着香阶往画堂跑,石板路凉得她脚趾蜷缩,可一看见李煜站在画堂南畔的烛火下,心就热得发烫。她扑进他怀里,紧张得浑身发颤,他却把她搂得紧紧的,在她耳边说“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烛火是亮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的甜香。哪像现在的汴京,风里全是冰碴子,连烛火都透着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词稿“哗啦”响,小周后赶紧把词稿折好,放进怀里,紧贴着心口——这样,像他还在抱着她,体温能透过衣料传过来。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桂花糕,是“香雪楼”的,徐铉说这是江南百姓特意让带的,是李煜最爱吃的。她伸手摸了摸,糕点还带着点余温,她吃不下了,就留在这里吧,给这冷清清的小院,留点江南的甜。

然后她走到床前,拿起那叠素色绢帕——有阿婆绣的梅花,有姑娘绣的桂花,针脚里全是江南百姓的心意。她把绢帕整齐地叠回箱子里,轻轻扣上箱盖,像是在跟它们告别:“谢谢你们的心意,我要去找重光了,这些就留给后来人,让他们知道,江南还记得我们。”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屋角的房梁。房梁不算高,木头有些陈旧,却足够撑起她最后的念想。她从床底拖出一张小板凳——这是李煜当年用剩下的木料做的,凳面已经磨得光滑,边缘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她当年不小心磕的。她踩上去,刚好能够到房梁。

她从怀里掏出三尺白绫——这是她托送米粮的老差役买的,白得像江南的雪,也像她和李煜之间没被玷污过的感情。老差役当时还问她“夫人买这个做什么”,她笑着说“想做块新帕子”,现在想来,老差役许是早就察觉了,不然怎么会每次送米都多带个热馒头。

她把白绫搭在房梁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以前在金陵,她总帮李煜系锦袍的带子,帮他绑书卷,打结的动作早就熟了,现在系白绫,手一点都不抖,反而很稳。她拽了拽白绫,确认结够结实,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小板凳,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雪还在下,远处好像有秦淮河的画舫声,有梅苑的梅花香,还有李煜的笑声。

“重光,我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力量。她将脖子放进白绫圈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有一种终于要回家的解脱。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屋子——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看桌上的手稿,看了看床底的小板凳,这里有她和李煜的苦,也有他们的甜,现在,她要带着甜,去找他了。

她轻轻踮起脚,踢开了小板凳。

白绫轻轻晃动,像一片云托着她。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屋里静得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后来连呼吸声都没了,白绫晃动的“簌簌”声,像一首温柔的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是送米粮的老差役。他肩上扛着米袋,手里还攥着个热乎的肉包子——昨天听邻居说小周后咳嗽,特意给她买的。

“郑国夫人?在家吗?送米来了!”老差役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往常这个时候,小周后就算身子弱,也会隔着门应一声“来了”,今天怎么没动静?他心里发慌,绕到院墙边,踮着脚往院里看——雪地里没脚印,屋门闭着,窗户却留了条缝,能看见里面的影子。

老差役的心“咯噔”一下,赶紧放下米袋,找了根细木棍,撬了撬院门的插销。这插销本就松,没两下就开了。他踩着雪往屋里跑,雪水渗进鞋里,冻得脚生疼,他顾不上,想着“千万别出事”。

“郑国夫人?”他推开屋门,喊了一声,没人应。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往里走了两步,目光一下子就定在房梁上——那抹绿色的身影,挂在白绫上,一动不动。

“哎呀!”老差役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肉包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雪。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夫人苦啊,她天天对着故主的手稿哭泣,可他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

邻居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张大娘第一个冲进屋,看见房梁上的身影,当场就哭了:“这可怜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在汴京受了多少罪啊!”李大爷摇着头说:“也是解脱了,留在这世上,不过是再受屈辱,倒不如去找故主,能安心。”

有人赶紧去报官,也有人想起徐铉常来探望,又疯了似的往徐铉家跑。徐铉正在家里整理李煜的词稿,听见消息,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他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抓起帽子就往外跑,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没感觉,想着“快点,再快点”。

等徐铉冲进小院,看见屋里围着不少人,他挤进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周后被放了下来,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她那件旧棉袍,脸色苍白,可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像睡着了一样。

徐铉慢慢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了门板边。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小周后的脸,却又缩了回来,怕惊扰了她。他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是一张叠得整齐的词稿,上面是李煜的字迹,是那首《菩萨蛮》。

“夫人……”徐铉哽咽着,眼泪砸在词稿上,晕开了墨迹,“您怎么就不等我再带些江南的消息来啊……百姓们还等着您……等着您知道,大家都记着您和陛下啊……”

官差来了,查了半天,也只能在案卷上写“殉情而亡”。有人想把小周后手里的词稿取下来,徐铉却按住了他们的手,红着眼眶说:“别碰!这是她和陛下的念想,让她带着,让她带着去找陛下!”

后来,邻居们帮着徐铉料理后事,有人给小周后换了干净的里衣,有人给她烧了些纸钱,还有人把她桌上的手稿和桂花糕都收了起来,说要跟着她一起下葬。徐铉却摇了摇头,把手稿收了起来:“这些词,要留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才情,知道他们的故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小院的脚印,覆盖了地上的米袋,也覆盖了汴京的寒冷。可小周后脸上的安详,还有她怀里的《菩萨蛮》,却像一束光,照亮了这漫长的冬天——她摆脱了汴京的屈辱,回到了李煜身边,回到了那个有梅花、有画堂、有《菩萨蛮》的金陵。

就像当年在锦洞天,她靠在李煜怀里说的那样:“重光,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现在,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