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52章 词解忧愁

第52章 词解忧愁

小院的炭盆凉透了,寒风从破窗纸的窟窿里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碎草屑,在屋里打了个旋儿,裹着股子寒气贴在人身上。李煜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的冷。

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小周后,心里堵得慌。小周后还在发烧,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含混地喊两声“重光”,又昏沉沉睡过去。刘嬷嬷昨天偷偷送来的草药熬完了,小周后的病一点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咳嗽的时候,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嘉敏,我该怎么办啊……”李煜伸出手,碰了碰小周后的手背,冰凉冰凉的,他赶紧把她的手放进怀里暖着,声音哽咽,“求士兵没用,找大夫也没用,我眼睁睁看着你难受,我真是个废物……”

他守了小周后整整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又粗又硬,扎得手疼。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小周后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刮过老梅枝的“呜呜”声。李煜受不了这压抑,起身走到桌前——桌上放着刘嬷嬷上次带来的笔墨,墨块冻得跟石头似的,纸是粗糙的麻纸,笔杆裂了道小口。

他想起从前在南唐宫里,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旺的,小周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砚台,帮他研墨,墨香混着她身上的梅花香,暖烘烘的。他写词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偶尔凑过来,指着纸上的字说:“重光,这个‘愁’字写得真好,像要掉眼泪似的。”那时候他还笑她,说“我哪有那么多愁”,可现在,愁多得像江里的水,怎么都排不完。

“或许……写点东西,心里能好受点吧。”李煜拿起墨块,放进砚台里,又倒了点温水——水是刚才从灶房端来的,早就凉了,他用手捂着砚台,用体温慢慢化墨。墨块一点点化开,黑沉沉的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像他乱成一团的心。

他拿起那支裂了口的笔,蘸了点墨,在麻纸上顿了顿,却不知道该写什么。脑子里全是小周后痛苦的样子,全是赵光义的嘲讽,全是江南的梅林和秦淮河的水,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理还乱……”李煜无意识地念出声,心里一动,赶紧在纸上写下这六个字。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粗糙的麻纸硌得笔尖生疼,他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接着往下写:“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煜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这“离愁”,是他和小周后被分开的愁,是他和江南故土分离的愁,是他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愁。这滋味,不是苦,不是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重光……你在写什么?”床上的小周后醒了,声音软软的,眼睛半睁着,看向桌前的李煜。

李煜赶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写了点东西,你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小周后摇了摇头,眼神落在桌上的纸上:“你念给我听听……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词。”

李煜点了点头,拿起纸,走到床边,轻声念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念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周后听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却轻轻笑了:“写得真好……重光,你把咱们心里的话,都写出来了。这愁啊,就像一团乱线,怎么理都理不清,可……可听见你这么念,我心里好像又没那么堵了。”

李煜坐在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喜欢,我天天念给你听。我再写,再写点江南的事,好不好?”

小周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轻声说:“好……我听着……”

李煜回到桌前,又拿起笔。这次,他想起了江南的秦淮河,想起了春天的时候,河面上的春水涨得满满的,向东流去,浩浩荡荡,永远都不停歇。他的愁,不就像这春水一样吗?多得数不清,永远都流不完。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他先愣了愣——这两句,像是从心里蹦出来的,不用想,不用改,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纸上。他走到床边,念给小周后听,念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发颤。

小周后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了点光:“一江春水……重光,我好像……好像又看见秦淮河的春水了,那时候咱们还在船上,你给我剥橘子,我给你唱你写的词,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李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回忆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宫里的梅林开得正盛,你穿着粉色的襦裙,在梅树下跑,我跟在你后面,给你写诗,宫女们在旁边唱,整个宫里都是梅花香……”

小周后听着,嘴角带着笑,呼吸也平稳了些,慢慢睡着了。李煜看着她的睡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的词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能让她有片刻的安宁,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李煜天天写词。白天,他守在小周后床边,给她擦脸,喂她喝水,等她睡着了,就坐在桌前写词;晚上,小周后醒过来,他就念给她听。有时候写江南的梅林、秦淮河的船、写他们以前的日子,更多的时候,写的是他心里的愁和痛。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麻纸堆了满满一桌子,有的被风吹破了,有的被眼泪打湿了,他还是不停地写。这些词是他唯一的武器,能帮他对抗心里的绝望,能陪着小周后熬过这难熬的日子。

没想到的是,这些词竟然悄悄在宫里和民间传开了。

那天,御膳房的小太监小李子给贵妃送点心,路过廊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宫女在偷偷念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词写得真好,听着心里都难受。”

小李子赶紧凑过去,小声问:“这是谁写的啊?这么好的词。”

一个宫女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说:“你小声点!这是违命侯写的,就是南唐的后主李煜。听说他夫人病得厉害,他心里难受,就写了这些词,不知道怎么就传出来了。”

小李子心里一动——他以前在南唐宫里当差,听过李煜写的词,那时候就觉得好,现在听这两句,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偷偷把词记在心里,晚上给家里送东西的时候,又念给了他娘听,他娘听着听着就哭了:“这李煜也是个苦命人啊,好好的皇帝当不成,还得受这罪。”

没过几天,这词就传到了宫外。江南来的商人在茶馆里听见有人念,觉得好,就记了下来,带回江南。江南的百姓一听是李煜写的词,都围过来听,有的老人听着听着就哭了:“陛下还没忘了江南啊,他还在想咱们啊……”

金陵城里,以前在宫里伺候过李煜的老嬷嬷,拿着偷偷抄来的词,对着李煜的牌位哭:“陛下,您受苦了!江南的百姓都记着您,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啊!”连街上的小孩,都学着念:“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偷偷传抄李煜的词,有的把词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有的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念,念着念着就掉眼泪。连之前对李煜很冷漠的新兵,也偷偷听老兵念词,听着听着,眼神也软了下来——他也是江南人,听着这些词,想起了家里的爹娘和秦淮河的水。

刘嬷嬷把这些事告诉李煜的时候,李煜坐在床边给小周后念词。小周后听了,眼睛亮了起来,虚弱地说:“重光,你看,还是有人懂咱们的……还是有人记着咱们的……”

李煜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是啊,嘉敏,咱们不孤单,还有很多人记着咱们,还有很多人懂咱们的苦……咱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他们失望。”

就在这时,刘嬷嬷又说:“对了陛下,我还听说,徐大人在牢里听到您写的词了!是牢里的狱卒偷偷念给他听的,徐大人听了之后,说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出去了,还要陪您一起回江南呢!”

“徐相也听到了?”李煜心里一热,更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好!好!都好好活着,等徐相出来,等咱们回江南,我要把这些词都写下来,刻在梅林里的石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的故事,咱们的愁,咱们的念想!”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窗外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阳光透过破窗纸,照在她的脸上,带着点暖意。

李煜心里也清楚,这些词传得越广,赵光义越可能知道。赵光义本来就容不下他,要是知道他的词在宫里和民间这么受欢迎,肯定会更生气,说不定还会对他们下更狠的手。

果然,没过几天,李煜就发现,院门外的士兵多了几个,而且总是盯着屋里看,好像在偷听他念词。有一次,他把写好的词放在桌上,出去给小周后倒杯水,回来就发现词不见了——肯定是士兵偷偷拿走了。

李煜心里一紧,赶紧走到床边,握住小周后的手:“嘉敏,咱们以后念词小声点,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小周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害怕:“是不是……是不是皇上知道了?他会不会……会不会对咱们更不好?”

“别怕,有我呢。”李煜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却还是强装镇定,“他知道了,我也会保护你,咱们一起撑下去,好不好?”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小周后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李煜心里“砰砰”的心跳声。一场新的危机可能就要来了,他不能怕,为了小周后,为了徐相,为了江南的百姓,他必须撑下去。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角的梅树种冒出了一点小小的绿芽,虽然还很弱,却透着点生机。他想起自己写的词,想起江南的春水,想起小周后的笑容,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或许,春天真的快要来了,或许,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此刻赵光义拿到了他写的词,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李德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