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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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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卧病在床

汴京的冬日很难熬,这几日连着下冻雨,雨丝裹着雪粒,砸在小院的破窗纸上,“嗒嗒”响。李煜躺在床上,眼窝陷得深,颧骨高高凸起,从前还算圆润的脸,如今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他盯着房梁上结的薄霜,霜花往下掉碎屑,落在枕巾上。

已经三天了,他没正经吃一口饭,仅喝了小周后喂的几口温水。不是不饿,是心里堵得慌——一想起那幅画,想起嘉敏受的辱,想起连护着她都做不到,就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絮,咽不下任何东西。

“咳……咳咳……”隔壁的咳嗽声又传来了,是小周后。她的病没好利索,这几天为了照顾他,连轴转,夜里咳得更凶了。李煜想喊她,喉咙却干得发疼,发出微弱的“嗬”声。他想象到她的样子:肯定是披件旧棉袄,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对着湿冷的柴禾咳嗽,手里攥着吹火筒,想把火吹旺点,好烧点热水给他擦脸。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院里积了层薄冰,李煜听见床帘被掀开的声音,带着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小周后。他偏过头,看见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外面还裹着他的旧青布袍子,袍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和冰碴。她的头发用根蓝布带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是夜里出汗黏的。

“醒了?”小周后还带着刚咳过的沙哑,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铜盆,盆里是刚烧好的热水,冒着白气。她把盆放在床边的小凳上,蹲下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是冻的,也是累的。

李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知道这盆热水来得多不容易:柴房里的柴都是前些天雪化后泡湿的,得蹲在灶前,用吹火筒吹半天,火才肯冒点火星,小周后身子虚,吹不了几下就咳,往往烧一盆水,要咳上十好几回。

小周后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巾,蘸了点温水,轻轻擦他的脸。布巾是刘嬷嬷上次送的,粗得磨皮肤,可她的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擦到他的嘴角时,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嘴巴干不干?我给你倒点温水。”

李煜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以前多好看啊,又白又嫩,连重活都没碰过,在金陵宫里,她绣梅花、剥橘子,手指灵活得很。可现在,这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是昨天洗他的脏衣服时磨的。

小周后倒了杯温水,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李煜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疼,心里的疼却更厉害——他想起在金陵,他要是渴了,宫女会端来温好的蜜水,杯沿还会垫着软布,怕烫着他。可现在,他连喝口温水,都要靠病弱的嘉敏一点点喂。

“我给你擦擦手吧。”小周后放下水杯,又蘸了点热水,擦他的手。李煜的手也瘦得厉害,指骨分明,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擦到他胳膊时,布巾碰到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小周后的动作停了下来,眼泪“啪嗒”掉在那片淤青上。

“还疼吗?”她问道。这片淤青是上次赵光义派人来召她入宫,李煜拦着不让走,被太监推搡着撞在门框上弄的,都过去半个月了,颜色还这么深。

李煜摇了摇头:“不疼了。嘉敏,别管我了……”他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活着就是拖累你,吃你的、用你的,还让你受气,不如死了干净。”

“不许胡说!”小周后赶紧捂住他的嘴,眼泪掉得更凶了,滴在他的手背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咱们还要一起回江南呢!你忘了?去年在澄心堂,你还说春天要带我去秦淮河坐船,夏天去梅林摘梅子,秋天去栖霞山看枫叶,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李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怎么会忘?那时候秦淮河的水清清的,乌篷船摇着“咿呀”响,小周后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刚剥好的莲子,喂给他吃。他说:“嘉敏,等咱们老了,就住在秦淮河畔,盖个小院子,种满梅花,天天赏梅写诗。”那些话像个笑话,戳得他心口疼。

“我……我怕是等不到了。”李煜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光义不会放过咱们,徐相还在牢里,你的病也没好……咱们就是在等死。”

“别这么说!”小周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也冰凉,“刘嬷嬷昨天来说,徐相在牢里还好好的,狱卒没太为难他,就是不让见人;我的病也快好了,你看我今天都能烧热水了;赵光义那边,咱们不惹他,他说不定就忘了咱们……”

这些话她都不信,她必须说。她怕李煜真的放弃,怕他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她还没跟他一起回江南,还没看梅树开花,还没听他写新的词,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三下,是刘嬷嬷的暗号。小周后赶紧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刘嬷嬷提着个布包走进来,布包鼓鼓的,里面是半袋小米和一包用草纸包着的草药:“夫人,我给你们带了点小米,熬粥养胃;还有这草药,是治虚病的,老中医说熬了给陛下喝,能补补气血。”

她走到床边,看着李煜的样子,叹了口气:“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苦,您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夫人病着还天天照顾您,您要是垮了,夫人怎么办?徐大人还在牢里盼着您呢!”

提到徐铉,李煜的眼神动了动。他想起徐铉来看他时,说江南的百姓还念着他,说金陵的梅林还在,说要帮他回江南。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让徐铉白受牢狱之苦,更不能让小周后孤零零一个人。

“我……我喝药。”李煜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小周后一下子红了眼眶——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吃东西。

刘嬷嬷赶紧帮着小周后熬药。灶房里的柴太湿,小周后蹲在灶前,拿着吹火筒使劲吹,火没吹旺,倒呛得她不停咳嗽,咳得弯下腰,手按住胸口,脸憋得通红。刘嬷嬷想接过她手里的吹火筒,她却摇了摇头:“嬷嬷,我来,我知道他喝不惯太浓的药,得慢慢熬。”

药熬好后,小周后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药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先尝了尝,眉头皱了皱——药很苦,还带着点涩味。她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是刘嬷嬷上次带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掰了一小块放进药碗里,用勺子搅了搅:“你看,加了蜜饯,不苦了。”

李煜张开嘴,喝了一勺。药还是苦,可他没皱眉头。他看着小周后眼里的期待,心里酸酸的——这蜜饯,她藏了好几天,连舍不得吃,却用来给他调药。

“慢点喝,别呛着。”小周后一勺一勺喂他,喂完药,又用剩下的小米熬了碗稀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可很香。李煜喝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饱了。”

小周后没勉强他,把剩下的粥倒进碗里,几口就喝完了——她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刚才熬药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刘嬷嬷走后,小周后坐在床边,拿起一件李煜的旧袍子缝补。袍子的肘部磨破了个洞,她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想缝个补丁。她的手还在抖,穿针引线费了半天劲,缝两针就咳一下,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李煜躺在床上看着她发现她咳嗽时,总用一块帕子捂嘴,帕子用完后,就赶紧叠起来,藏在怀里,不让他看。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她咳得弯下腰的样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嘉敏,你把帕子给我看看。”李煜说。

小周后手里的针一下子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摆了摆手:“不用看,就是块普通帕子,脏了,我待会儿洗。”

“给我看看。”李煜的语气很坚定,不容拒绝。

小周后没办法,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帕子是浅蓝色的,上面沾着几点淡红色的血,像雪地里开了几朵小梅花。李煜的手一下子就抖了,帕子掉在地上:“你……你咳血了?”

“我……我没事!”小周后赶紧捡起帕子,藏在身后,声音带着慌乱,“咳嗽太用力,把嗓子咳破了,刘嬷嬷说,喝点润喉的蜂蜜水就好了,你别担心。”

李煜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他怎么会不知道?咳血哪里是嗓子破了?是病加重了。她肯定瞒了他好几天,怕他担心,怕他更绝望。他想坐起来,想抱抱她,可他刚用劲,就觉得浑身发软,又倒回枕头上,眼睁睁看着她强撑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嘉敏,对不起。”李煜的声音哽咽着,“是我没用,让你受这么多苦。”

“别这么说。”小周后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咱们是夫妻,本该互相照顾。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回江南,我给你做桂花糕,你给我写词,好不好?”

李煜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带嘉敏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能活一天,也要陪她看一眼江南的春天。

小周后的病比他想的还重。夜里,他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看见小周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那块带血的帕子,眼泪无声地掉在帕子上,晕开了血迹。

李煜悄悄伸出手,想拉她,可手刚抬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脆弱的样子,他假装没看见,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你让她好起来,求你让我们能活着回江南。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响。小周后慢慢转过身,看见李煜睁着眼睛,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个笑:“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李煜轻声说,“过来,陪我躺会儿。”

小周后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怀里。李煜用尽全力,把她搂在怀里,用体温给她暖着冰凉的身子。两人都没说话,可彼此的心跳却贴得很近,像两颗互相取暖的小石子。

“重光,”小周后轻声说,“明天我去给院角的梅树苗浇点水,刘嬷嬷说,开春就能发芽了。”

“好。”李煜的声音很轻,“等它发芽,咱们就看着它开花。”

这可能是个奢望,可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这点小小的期待,就像一点微光,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小周后的身子快撑不住了,那株梅树苗能不能发芽,他们能不能等到春天,都还是个未知数。天快亮的时候,小周后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李煜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都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