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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67章 江南消息

第67章 江南消息

汴京的秋意沉到骨子里了。檐角的枯草被风刮得直打颤,连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叶子都落得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得人心里发堵。

小周后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整理手稿,手指冻得发僵,拿着纸角的力气都快没了。她把暖炉往跟前挪了挪,炉子里的炭火早就不旺了,余下一点微弱的热气,勉强能让指尖稍微缓过来些。稿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瘦金体里藏着的温柔,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可写这些字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盯着一页写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草稿发呆,想起江南的秋天。金陵的秋哪是这样的?那时候满城的桂花开得正盛,走在巷子里都能闻见甜香,李煜总爱拉着她去秦淮河畔的酒楼,点一壶桂花酒,再要碟桂花糕,看着河面上的画舫来来往往,能坐一下午。那时候的风都是暖的,哪像汴京的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咳咳……”她忍不住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这袍子还是去年李煜用锦袍改的,领口都磨起毛了,她舍不得换——这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桂花的甜,裹在身上,就像他还在身边抱着她似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静得能听见落叶声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周后愣了一下,手里的手稿差点掉在地上。这段日子除了送米粮的老差役,几乎没人来这小院。她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慢慢挪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背上背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头发上还沾着点风尘,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徐大人?”小周后声音发颤,赶紧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人正是徐铉。他是李煜当年最信任的臣子,也是如今为数不多还敢来看她的旧臣。徐铉看见她,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愧疚,还有点说不出的急切。

“郑国夫人,”徐铉赶紧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叨扰您了,我……我从江南来,带了点消息。”

“江南?”小周后的心一跳,抓着门框的手瞬间攥紧,“是……是江南的消息?”

她太想知道江南的事了。自从被掳到汴京,金陵的一切就成了她心底最不敢碰的念想——秦淮河的水、梅苑的花、画堂的烛火,还有那些曾围着李煜行礼的百姓。她总怕,怕江南忘了李煜,怕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再也没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爱写词的皇帝。

徐铉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跟着小周后进了屋,把背上的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裹着的,是两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素色绢帕。

“屋里冷,您先坐下说。”小周后赶紧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杯是粗瓷的,边缘还有个小缺口,是这小院里最好的物件了。

徐铉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才慢慢开口:“夫人,我这次回了趟金陵,也去了周边的州县……您猜,百姓们听说陛下……陛下仙逝的消息后,都做了什么?”

小周后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徐铉,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怕听见不好的话,怕听见“没人记得”“早忘了”这样的回答——那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徐铉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嘴角牵起浅浅的笑:“夫人,您别担心。百姓们没忘,一点都没忘。”

“我刚到金陵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城根下有个卖馄饨的老阿婆,在摊子旁边摆了个小案子,案子上放着香炉,还有碟桂花糕,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呢。我过去问她,阿婆,您这是祭谁啊?”

徐铉喝了口热茶,声音哽咽,却又满是欣慰:“那阿婆说,‘祭我们的后主啊!他是个好皇帝,当年江南大旱,他亲自去求雨,还开粮仓放粮,我家孙子就是那时候活下来的。如今他走了,我老婆子没别的能做的,就想给他磕个头,送点他爱吃的桂花糕’。”

小周后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卖馄饨的阿婆……她好像有点印象,当年李煜微服私访的时候,在秦淮河畔吃过她的馄饨,还夸她的馄饨皮薄馅大,后来还特意让人给阿婆送了两袋面粉。

“还有城南的那个李掌柜,您还记得吗?开酒楼的那个,当年陛下总爱去他那喝桂花酒。”徐铉接着说,“我去的时候,他酒楼的正堂上挂着一幅陛下的词,是《虞美人》,旁边还点着两支白烛。他说,自从听说陛下没了,他每天都要挂着这首词,给陛下点上烛,来往的客人看见,都要站着念一遍,有的念着念着就哭了——尤其是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好多人都能背下来。”

“还有乡下的那些百姓,”徐铉的声音越来越有力量,“我路过苏州的时候,看见田埂上有个老农,在地里插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李后主之位’,旁边摆着刚收的稻谷和新鲜的蔬菜。他说,陛下在位的时候,从不苛待百姓,赋税也轻,如今陛下走了,他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把今年新收的粮食分点给陛下,让陛下在泉下也能吃口饱饭。”

小周后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没停,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她想起当年在金陵,李煜总说“百姓安,天下安”,他不爱处理那些繁琐的朝政,却总记着百姓的冷暖——江南大旱的时候,他连着三天跪在天坛求雨,膝盖都跪破了;寒冬的时候,他让人把宫里的炭火运到贫民区,怕老人孩子冻着;有百姓拦路告状,他也从不生气,总是耐心听着,帮着解决。

那时候还有大臣劝他,说“陛下是天子,不该太亲近百姓”,可李煜却说:“我是江南的天子,百姓就是我的家人,亲近家人,有什么不对?”

原来,他的好,百姓都记着。原来,他成了阶下囚,南唐亡了,江南的百姓也没忘了他。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小周后哽咽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望着窗外金陵的方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重光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很高兴的。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百姓,如今百姓没忘了他,他肯定……肯定能安心了。”

徐铉看着她这样,心里也松了口气。他这次来,最怕的就是小周后因为李煜的死,再加上这汴京的苦日子,熬不下去。如今看来,江南百姓的这份心意,倒是给了她最大的慰藉。

他从桌上的包袱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小周后面前:“夫人,这是我从金陵带来的桂花糕,是当年陛下最爱吃的那家‘香雪楼’的,我特意让掌柜的多放了点糖。还有这包是金陵的新茶,泡着喝能暖身子。”

小周后接过油纸包,碰到油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里面桂花糕的温度。她打开油纸,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和当年在秦淮河畔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带着桂花的清香,瞬间就把她拉回了金陵的那些日子——李煜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吃,还会把自己那块上的桂花都挑给她,说“嘉敏爱吃甜,多给你点”。

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的眼泪是甜的。她把桂花糕放在唇边,轻声说:“重光,你看,百姓没忘了你,还有人给我们带江南的桂花糕呢。你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徐铉看着她,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湿痕,又从包袱里拿出那叠素色绢帕:“夫人,这是江南的百姓让我带给您的。有阿婆织的,有姑娘绣的,她们说知道您在汴京受苦,没什么能帮您的,就想给您送点贴身的东西,让您能暖和点。”

小周后拿起一块绢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然不算精致,却绣得很用心。她想起金陵梅苑的那棵老梅树,想起第一次见李煜的时候,他递给她的那支梅花。原来,连江南的女子,都记着她和李煜的故事。

“徐大人,谢谢你。”小周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泪,却笑得格外真切,“谢谢你特意跑一趟,谢谢你把这些消息告诉我,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替我谢谢江南的百姓,谢谢他们……没忘了重光,也没忘了我。”

“夫人放心,我一定带到。”徐铉站起身,对着小周后躬身行礼,“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您在这边多保重身体,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捎信给我,我一定尽力。”

小周后送徐铉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慢慢关上门。她手里还拿着那块绣着梅花的绢帕,怀里抱着江南的桂花糕,站在院子里,望着金陵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

院门外的风还在刮,她却觉得没那么冷了,就算汴京再苦,就算李煜不在身边,江南还有那么多记着他们的人,还有那么多温暖的心意。这些心意,就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日子里,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熬。

她回到屋里,把桂花糕放在李煜的手稿旁边,又把那叠素色绢帕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她坐在矮凳上,拿起一页写着《相见欢》的手稿,轻声念了起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念着念着,她又笑了。她好像能看见,李煜在泉下,听见百姓的祭祀声,看见江南的桂花又开了,正笑着对她说:“嘉敏,你看,百姓没忘了我,我们的江南,还是好好的。”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小周后的心里,却亮堂堂的,江南的百姓还记着李煜,他的词还在流传,他永远不会真正离开。而她,也能靠着这份念想,好好地活下去,等着和他在天上人间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