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赵光义试探
汴京的雪又下大了,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赵光义的脸色冷冷的。他手里拿着几张麻纸,上面是李煜写的词,墨迹有的浓有的淡,还有几处被眼泪洇开的痕迹——这是李德全从看守小院的士兵手里拿来的,士兵说李煜天天在屋里写,写了就念给小周后听,宫里的太监宫女私下都在传,连宫外茶馆里的茶客都在念。
“啪!”赵光义把词笺摔在桌上,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明黄的龙袍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指着词笺冲李德全吼:“你看看!你看看这李煜!都成阶下囚了还不安分!写这些破词干什么?怀念旧国?煽动民心?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江南百姓反过来帮他?”
李德全赶紧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捡词笺,头埋得快贴到地面:“陛下息怒!李煜就是个酸秀才,写几句破词发发牢骚,没那个胆子煽动民心!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龙体不值当!”
“发牢骚?”赵光义冷笑一声,走过去一脚踹在李德全的肩膀上,李德全“哎哟”一声趴在地上,“他的词都传到金陵去了!昨天江南来的官员说,金陵百姓拿着他的词哭,说朕亏待了他们的‘旧主子’!这叫发牢骚?这叫找死!”
李德全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心里直打哆嗦——他知道李煜的词传得广,没敢跟赵光义说这么严重,没想到还是被知道了。他偷偷抬眼,看见赵光义盯着墙上挂的《熙陵幸小周后图》,眼神阴鸷得吓人,赶紧补充道:“陛下,其实奴才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您召李煜来问问,看看他到底安的什么心。要是他老实,就再敲打敲打;要是他不老实,正好有理由治他的罪!”
赵光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动了动——李德全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早就想收拾李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李煜送上门来,正好借机试探试探,能逼他认个“谋逆”的罪名,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了他,省得他天天写词惹人烦。
“传旨!”赵光义转身坐在龙椅上,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宣违命侯李煜即刻入宫见朕!另外,去天牢问问徐铉,他还不认罪,就给朕动刑——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刑具硬!”
李德全赶紧爬起来,应了声“遵旨”,一溜烟跑了出去——今天这趟召见,怕是要出大事。
小院里,李煜蹲在院角看那株刚冒芽的梅树。绿芽有指甲盖大小,裹在雪地里,看着弱不禁风,却透着点韧劲。他伸手想摸,又怕冻着它,轻轻呵了口气,小声说:“芽儿啊芽儿,你可得好好长,等开春了开花,好让嘉敏看看……”
“重光!重光!”小周后裹着厚棉被,在门口喊他,声音带着点慌,“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陛下要召你入宫!”
李煜心里“咯噔”一下,手僵在半空。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安,士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今天召见,肯定没好事——难道是他的词传到赵光义耳朵里了?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快步走到门口。两个太监站在院外,脸色冷冰冰的,其中一个正是上次押小周后入宫的太监,他斜着眼扫了李煜一眼:“违命侯,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官爷,我夫人病得厉害,能不能……等我安排好她再去?”李煜赶紧求情,他怕自己走了,小周后又出事。
“少废话!”太监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陛下的旨意哪能等?你再磨蹭,休怪咱家不客气!”
小周后赶紧扶住李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重光,你……你小心点,别跟陛下顶嘴,好好回来……”
刘嬷嬷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件厚棉衣,往李煜身上裹:“陛下,您穿上这个,外面冷。到了宫里,多听少说,千万别提旧国,也别提徐大人,记住了吗?”
李煜点了点头,握住小周后的手,又捏了捏刘嬷嬷递来的棉衣——棉衣里缝了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铜钱,刘嬷嬷说这是江南的平安钱,能保平安。他心里一暖,又一酸:现在连平安都要靠一枚铜钱求,真是窝囊。
“嘉敏,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李煜松开小周后的手,跟着太监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小周后扶着门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白霜,他赶紧别过头,怕忍不住哭出来。
去皇宫的路不长,李煜走得像过了一辈子。街上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咯吱”响,他看着路边的店铺,有的挂着“大宋”的旗号,有的还偷偷藏着南唐的旧招牌——那是江南来的商人开的,怕被查,只能藏着。他想起从前在金陵,街上全是挂着“南唐”旗号的店铺,百姓们见了他都笑着喊“陛下”,可现在,他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到了皇宫门口,太监把他领到暖阁外,让他等着。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他不敢搓手,站得笔直——这是他从前当皇帝时的习惯,就算现在成了阶下囚,也不想丢了最后的体面。
“宣违命侯李煜进殿!”暖阁里传来李德全尖细的声音。
李煜推门进去。暖阁里暖得吓人,龙涎香的味道呛得他鼻子疼,赵光义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李煜认得,是南唐宫里的东西,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城破的时候被宋军抢了去,现在成了赵光义的玩物。
“臣李煜,参见陛下。”李煜跪下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赵光义。
“起来吧。”赵光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李德全,给违命侯看座。”
李煜站起来,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屁股沾了个边,心里七上八下的——赵光义越平静,他越害怕。
“听说你最近写了不少词?”赵光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盯着李煜,“朕还听说,你的词在宫里宫外传得很广,连金陵的百姓都在念?”
李煜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陛下明察!臣是闲来无事,写几句词排遣烦闷,绝没有想过要传出去,更没有煽动民心的意思!”
“哦?排遣烦闷?”赵光义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词笺,抖了抖,“‘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愁,是愁什么?愁朕待你不好?还是愁你那南唐江山没了?”
李煜的手心全是汗,赶紧解释:“臣……臣是感慨时光易逝,没有别的意思!臣蒙陛下不杀之恩,封臣为违命侯,臣心里感激不尽,绝不敢对陛下有二心!”
“感激不尽?”赵光义冷笑一声,把词笺扔到李煜面前,“那你再看看这个——‘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这‘无限江山’,是指朕的大宋江山,还是你那亡了的南唐江山?”
李煜捡起词笺,指尖发抖——他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江南的江山,现在硬着头皮辩解:“陛下,臣……臣是随口写的,没有特指……臣现在是大宋的臣子,心里只有大宋的江山,哪敢想南唐?”
“是吗?”赵光义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李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听说,你在小院里种江南的梅树,还跟小周后说要回江南看梅花——怎么?朕的汴京不好?非要回那亡了的南唐?”
李煜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些事,肯定是看守的士兵告诉赵光义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低着头,手指掐着手心,疼得他直冒冷汗。
“你不说,朕替你说!”赵光义一把揪住李煜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南唐亡了,不甘心当朕的阶下囚,所以写这些词,想让百姓可怜你,想让江南的人反过来帮你!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李煜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却还是不敢反抗,断断续续地说:“陛下……臣没有……臣真的没有……”
“没有?”赵光义松开手,李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指着李煜的鼻子,声音更狠了,“那徐铉呢?他在牢里天天喊着你的名字,说要帮你复国!你们俩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他来看你,就是为了跟你商量怎么反朕?”
“徐相?”李煜心里一沉,猛地抬头,“陛下,徐相没有!他只是来看臣,没有说复国的事!陛下,您是不是对他用刑了?他身子弱,经不起刑啊!”
“哦?这么快就急了?”赵光义眯起眼睛,像是抓住了把柄,“朕还没说对他用刑,你怎么知道他经不起刑?看来你们俩的关系,比朕想的还近啊!”
李煜这才知道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心里又急又怕——徐相肯定是被他连累了,要是赵光义因为他对徐相下狠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陛下,徐相是忠臣,他是念旧,没有反心!求陛下放了他,有什么事冲臣来!”李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光义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冲你来?”赵光义蹲下来,捏住李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朕要是想冲你来,你早就死了!李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点,别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别跟徐铉来往,安安稳稳当你的违命侯,朕还能让你和小周后多活几天。要是你再不安分,朕不仅要杀了你,还要让小周后一辈子留在宫里,让她天天伺候朕!”
李煜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赵光义这是在威胁他!用小周后的命威胁他!他恨不得冲上去跟赵光义拼命,他知道,自己不能,他要是死了,小周后就真的没人保护了。
“臣……臣遵旨。”李煜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屈辱和无奈。
“遵旨就好。”赵光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李德全,送违命侯回去。记住,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搞出什么花样。”
“奴才遵旨!”李德全赶紧走过来,扶起李煜,“违命侯,咱们走吧。”
李煜站起来,脚步虚浮,他回头看了眼赵光义,赵光义坐在龙椅上,把玩着那枚南唐的玉佩,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跟着李德全往外走。
出了暖阁,寒风一吹,李煜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冻得他直打哆嗦。李德全扶着他,小声说:“违命侯,您也别太难过,陛下就是一时生气,您以后多注意点,别再提旧国和徐大人,就能平安无事。”
李煜没说话,点了点头——平安无事是赵光义的幌子,赵光义还猜忌他,他和小周后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平安。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黑了下来。小周后还站在院门口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提着个灯笼,看见他回来,赶紧跑过来:“重光!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陛下没为难你吧?”
李煜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心里一暖,赶紧握住她的手:“没事,陛下就是问了问词的事,没为难我。你怎么还在这儿等?这么冷,快进屋。”
小周后却盯着他的手,眼睛一下子红了:“你的手怎么流血了?是不是陛下打你了?”
李煜赶紧把手藏在身后,笑着说:“没有,是我不小心磕到的,不疼。咱们进屋,我给你念新写的词。”
他拉着小周后进屋,却没看见,院门外的阴影里,李德全站在那里,眼神盯着他们的背影——他刚才跟赵光义保证,会盯着李煜,他心里清楚,赵光义不会就这么算了,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试探这么简单了。
屋里的炭盆又灭了,小周后赶紧去生火,李煜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担忧——徐相还在牢里,赵光义又对他这么猜忌,他们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更难了。赵光义在盘算,要对徐铉用更重的刑,逼徐铉认下“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他就算想辩解,也没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