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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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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七夕生辰

七月初七的风,总算带了点暖意,不像前阵子那么刮得人骨头疼。小周后一大早就揣着个布包出了门,临走时跟李煜说去买米,让他在家好好看着院子里的梅花——那株梅总算开了,两朵小小的白花,缀在枝桠上,香得很。

李煜坐在梅树下,手里拿着本翻得起毛的旧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他的生辰。从前在金陵,这日子比过年还热闹,宫宴摆得满满当当,乐师弹着《霓裳》,大臣们轮番敬酒,小周后会亲自给他绣个香囊,里面装着他喜欢的龙涎香,说能保平安。可现在,连碗像样的长寿面都未必能吃上。

他摸了摸身上的粗布囚服,料子糙得磨皮肤,袖口还破了个洞,是前几天劈柴时挂的。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连那梅花的香,都觉得淡了几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小周后的脚步声,还带着点轻快的调子。李煜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怎么去了这么久?买个米而已。”

小周后没说话,只是笑着把布包往他手里塞,眼神里藏着点神秘:“你打开看看。”

李煜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藏青色的布料,料子不算最好,却是细棉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比他身上的粗布强多了。“这是……”他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给你做新衣的。”小周后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笑着说,“今天是你生辰,总不能还穿这件破衣服。我用咱们仅剩的那点积蓄买的,你别嫌弃。”

李煜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里攥着那块布料,沉得像块铁。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米缸都快空了,这布料的钱,恐怕是小周后省了好几天的口粮攒下来的。“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破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是小周后的心意,他不能拒绝。

“我现在就给你缝,争取晚上就能穿上。”小周后把布料抱进屋里,找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针,又从旧衣服上拆了点线,坐在炕边就忙活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穿针,嘴角还带着笑,像极了从前在金陵时,给他绣香囊的模样。

李煜坐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暖又疼。他想帮忙,却什么都不会——从前在宫里,他连针都没碰过。只能坐在旁边,给她递递线,或者帮她按住布料。

小周后缝得很快,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料间,针脚虽然不算特别整齐,却缝得很结实。她一边缝,一边哼着江南的小调,是从前李煜教她的《采桑子》。调子软乎乎的,飘在小小的屋里,让李煜暂时忘了自己是阶下囚,忘了汴京的冷,忘了赵光义的眼神。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新衣总算缝好了。是件简单的直裰,领口和袖口还缝了圈素色的边,看着很清爽。小周后把衣服递给他:“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李煜赶紧换上,衣服不大不小,正合身。他摸了摸身上的布料,软乎乎的,带着小周后身上的淡淡皂角味,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盆。“正好,很合身。”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是他来汴京后,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小周后看着他,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合身。你等着,我还有惊喜给你。”说着就钻进了厨房,把门关得紧紧的。

李煜坐在院子里的破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块白玉盘。空气里飘来阵阵菜香,是鸡蛋的香,还有点肉味——他愣了愣,家里早就没肉了,小周后哪里来的肉?

没一会儿,小周后端着两个菜出来了,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一个菜是炒鸡蛋,金黄的;另一个菜是一小碟酱肉,切得薄薄的;长寿面上,还卧了个荷包蛋。她还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酒壶,笑着说:“这是我前几天托老仆买的,藏在床底下,就等着今天给你庆生。”

李煜看着桌上的菜,眼泪又没忍住,掉在了衣襟上。他知道,这炒鸡蛋,是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这酱肉,恐怕是小周后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来的;这酒,更是奢侈品。他伸手握住小周后的手,声音哑得厉害:“嘉敏,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不委屈。”小周后打断他,把酒杯倒满,递到他手里,“今天是你生辰,就得吃点好的。来,祝你生日快乐,长命百岁,我们……我们早日回到江南。”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发颤,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耳语。

李煜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谢谢你,嘉敏。”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自己的影子,“有你在身边,就算再苦,我也能撑下去。回到江南……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两人干了杯里的酒,酒液滑进喉咙,辣得有点疼,却带着点甜——是心里甜。小周后夹了块酱肉,放进李煜嘴里:“快尝尝,这是汴京最有名的酱肉铺买的,我特意让老仆去排队的。”

李煜嚼着酱肉,香得很,却没敢多吃,又夹了块放进小周后嘴里:“你也吃,别光给我夹。”

两人坐在月光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菜,喝着酒。小周后给他讲市集上的趣事,说今天看到个卖糖人的老汉,捏的孙悟空惟妙惟肖;李煜就给她讲金陵的七夕,说从前七夕夜里,他们会在秦淮河上放河灯,灯上写着心愿,顺着河水漂远,据说能实现。

酒壶很快就空了,两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小周后靠在李煜肩膀上,看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小声说:“你看,那两颗星星就是牛郎和织女,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多可怜。”

“我们比他们好。”李煜握住她的手,往怀里紧了紧,“我们天天都能在一起,就算住这破院子,也比他们幸福。”

小周后笑了,点了点头:“嗯,我们比他们好。”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看着月亮,聊着天,暂时忘了屈辱与痛苦,忘了“违命侯”的封号,忘了赵光义的窥伺,忘了汴京的冷。仿佛又回到了金陵的画堂里,他写词,她磨墨,月光洒进来,暖乎乎的,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小周后有点困了,靠在李煜怀里打盹。李煜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小心地放在炕上,给她盖好那床薄被。他坐在炕边,看着她熟睡的脸,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江南的水。

他摸了摸身上的新衣服,布料还是软乎乎的,带着小周后的温度。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就算永远回不了江南,就算一辈子住这破院子,只要有小周后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院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是看守的宋兵,脚步声很重,还带着说话声:“听说今天是李煜的生辰?这阶下囚还过什么生辰,真是笑话!”

“可不是嘛!说不定还在屋里偷着喝酒呢!咱进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不轨,正好禀报到宫里去!”

李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蹲在炕边,紧紧握住小周后的手。小周后被惊醒了,小声问:“怎么了?”

“别说话。”李煜压低声音,“是宋兵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口,接着就是“哐当”一声,有人在推院门。幸好李煜下午把院门锁上了,还加了道木闩。

“里面的!开门!”宋兵的吼声传来,震得窗户纸都晃了晃,“我们奉命搜查,快开门!”

李煜没敢应声,只是把小周后往怀里紧了紧。他知道,这些宋兵是故意来找茬的,说不定是赵光义派来的——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和小周后有片刻的安宁。

门外的宋兵见没人开门,更生气了,用马鞭杆“邦邦”地敲着院门:“不开门是吧?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

小周后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李煜的手。李煜心里也慌,却还是强装镇定,对着门外喊:“陛下有旨,让我们在此静养,不得随意见人。你们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静养?我看是心里有鬼!”门外的宋兵冷笑一声,“我们奉晋王殿下的命令,搜查可疑物品,你敢违抗?”

提到“晋王殿下”四个字,李煜的心里一沉——果然是赵光义。他知道,今天要是不开门,这些宋兵真的会撞门进来,到时候更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闩。门刚一打开,几个宋兵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火把,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搜查!仔细搜!”领头的宋兵喊道,眼神里满是挑衅。

宋兵们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把屋里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那碗没吃完的长寿面被打翻在地上,酱肉也洒了一地。小周后赶紧跑过去,想把东西捡起来,却被一个宋兵推了一把:“别乱动!搜出来要是有可疑物品,连你一起抓!”

李煜赶紧冲过去,护住小周后:“你们别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领头的宋兵冷笑一声,走到李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新衣服,“哟,还穿新衣服呢?挺会享受啊!一个阶下囚,过生日还这么铺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伸手扯了扯李煜的衣服,布料被他拽得皱巴巴的。“这衣服哪来的?是不是私藏了金银财宝,买的?”

“是我用自己的积蓄买的布料,亲手给他缝的。”小周后站出来,挡在李煜面前,“跟金银财宝没关系,你们别冤枉人!”

“亲手缝的?”领头的宋兵笑了,眼神里满是轻蔑,“郑国夫人真是心灵手巧啊,可惜了,跟着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李煜心上,他攥紧拳头,想发作,却被小周后拉住了。“别冲动。”小周后小声说,“我们惹不起他们。”

宋兵们搜了半天,什么可疑物品都没找到,有点不甘心。领头的宋兵盯着那株开得正艳的梅花,突然伸手折了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破梅树,留着也是个祸害!说不定就是你思念旧国的念想!”

梅花被碾得稀碎,花瓣落了一地,香气也散了。李煜看着地上的梅花,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折我的梅花?为什么要碾它?”

“为什么?”领头的宋兵冷笑一声,“因为我高兴!晋王殿下说了,让你少想点没用的,好好在这儿当你的违命侯!再敢有什么不轨的念头,下次就不是折花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又瞪了李煜一眼,带着宋兵们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把门狠狠摔了一下,“哐当”一声,震得人耳朵疼。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打翻的饭菜和撕碎的布料,那株梅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小周后蹲在地上,捡起那被碾碎的梅花,眼泪也忍不住了:“他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李煜走过去,抱住她,声音哑得厉害:“别难过,梅花没了,咱们明年再种。衣服破了,咱们再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那株梅花,是他在汴京唯一的念想;那件新衣服,是小周后满满的心意;还有今天的生辰,本是难得的温馨时光,却被赵光义的人毁得一干二净。

他抱着小周后,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深——他恨赵匡胤的逼迫,恨赵光义的阴狠,更恨自己的窝囊,连自己的女人、自己的生辰、自己的一点念想,都保护不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冷得像冰。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李煜知道,这汴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赵光义既然已经开始动手,就不会这么轻易罢手。下一次,他不知道还会失去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能护住小周后。

可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撑下去。为了小周后,为了那些还在江南等着他的百姓,也为了他自己,那一点仅存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