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元宵前夕
太平兴国二年的元宵,比去年来得早了些。刚过腊月二十三小年,汴京城里就跟撒了把糖似的,一下子甜热闹起来。
临街的铺子早早挂起了彩灯,红的、绿的、纱的、纸的,有画着“嫦娥奔月”的,有扎成“年年有余”的,连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在杆子上缠了圈彩绸。
白日里还好,一到傍晚,满城的灯“唰”地全亮了,映得汴河水面波光粼粼,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糕和烟火的味道。街上的人挤得摩肩接踵,小孩举着兔子灯跑,妇人挎着篮子买元宵,还有说书的、杂耍的,吆喝声、笑声、锣鼓声混在一块儿,能传到三里地外。
可这热闹,半分也没飘进李煜和小周后住的那座小院。
这院子是赵光义“赏”的,说是侯府,其实是个普通的民宅,院墙矮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门扉还是旧木头的,连漆都掉了大半。院里就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看着就冷清。
这会儿,小周后坐在窗前做针线。她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也没梳什么讲究的发髻,就用根素银簪子挽着。手里缝的是件小儿棉袄,针脚本该细密整齐,可今天她总走神,针尖好几次戳到指尖,挤出小小的血珠,她也只是皱皱眉,用嘴吮一下,又接着缝。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街上传来“卖花灯嘞——兔子灯、荷花灯,好看不贵嘞!”的吆喝声,还有小孩追跑的笑闹声。小周后停下针,往窗外望了一眼——能看见对面铺子挂着的走马灯,灯影里的小人转来转去,热闹得很。可这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反而衬得屋里更静。
“重光,”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涩,“你看外面,都挂灯了。”
李煜坐在桌边翻书,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他穿的也是旧衣裳,深蓝色的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自从去年从皇宫回来,他就很少出门,大多时候要么看书,要么写诗,可眼神里的光,却一天比一天暗。
他顺着小周后的目光往外看,街上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里,却没半点暖意。“嗯,”他应了一声,合上书走过去,“汴京的元宵,历来是这样热闹的。”
小周后转过头,看着他。她比去年瘦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红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只是这会儿,那亮里蒙着层愁绪。她伸手,轻轻攥住李煜的手——他的手也瘦了,指节分明,手心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我总觉得心慌,”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重光,你说……今年的元宵,会不会出事啊?”
李煜的心一沉。其实他比小周后更慌。自从去年大殿上赵光义提了“嘉敏”两个字,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知道赵光义不是随口说说,那新皇帝眼里的贪念,像饿狼盯着肉似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几个月,府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有时候是穿便服的士兵,有时候是宫里出来的太监,明着是“巡查”,暗着就是在盯梢。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反手握住小周后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想给她点安慰:“别瞎想,咱们不出去,待在院子里,能出什么事?我跟张妈说了,元宵那天多买些元宵,再煮点你爱吃的莲子羹,咱们在屋里守着,跟去年一样。”
“不一样的。”小周后摇摇头,眼眶有点红,“去年……去年咱们刚到汴京,他还没这么直白。可上次你从宫里回来,他都明着要抢我了,怎么会善罢甘休?重光,我总梦见宫里的人来抓我,梦里面你拦不住,我喊你,你也听不见……”
她说着,声音带了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手里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煜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她。“傻丫头,梦都是反的,”他声音有点哑,“有我在呢,谁也别想带你走。我是没用,没守住南唐,没护住你,可我这条命还在,谁敢来抢你,我就跟谁拼命。”
这话他说得坚定,心里却没底。他知道现在就是个囚徒,连出门都要报备,手里没权没兵,怎么跟赵光义拼命?他不能让小周后知道他的软弱——她够害怕了,他得撑着,哪怕是装的。
小周后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他的衣裳上有股淡淡的墨香,还有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这味道让她稍微安心了些。“我不怕死,”她闷闷地说,“我就怕跟你分开。重光,要是真有那天,你别管我,你自己……”
“别说胡话!”李煜打断她,把她搂得更紧了,“咱们俩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还有张妈的声音:“侯爷,夫人,是我。”
李煜松开小周后,帮她擦了擦眼泪,低声说:“别哭了,让张妈看见不好。”小周后点点头,赶紧把脸转过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李煜走过去开门,张妈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两碗热汤。“侯爷,夫人,天凉了,我炖了点姜汤,你们喝点暖暖身子。”张妈是府里唯一的老仆,跟着他们从南唐过来,忠心耿耿,知道他们的难处,平时话不多,却总默默照顾着他们。
李煜接过托盘,让张妈进来。张妈走进屋,看见小周后眼睛红红的,也没多问,只是把汤碗递给他们,低声说:“刚才我去买姜,看见街上好多宫里的人,骑着马,看着挺凶的。还有人说,今年元宵,陛下要在宫里设宴,还要召好多命妇入宫陪宴呢。”
这话像颗石子,“咚”地砸在李煜心里。他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汤都快洒出来了。“召命妇入宫?”他追问了一句,声音发颤,“你听谁说的?”
“就街角卖菜的王大娘说的,她儿子在宫里当差,听来的消息。”张妈叹气道,“侯爷,夫人,元宵那天你们可千万别出门,宫里的人现在到处晃,指不定要干啥呢。”
小周后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她看着李煜,眼神里的恐惧更重了——赵光义召命妇入宫,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她是“郑国夫人”,按例也在“命妇”之列,他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把她召进宫啊!
李煜强装镇定,对张妈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张妈。你也早点歇着吧,元宵那天不用忙,简单做点吃的就行。”
张妈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姜汤冒着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
“重光,他是故意的,”小周后声音发颤,“他就是想借着元宵,把我召进宫里,再也不让我回来……”
李煜没说话,他放下汤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街上的锣鼓声还在响,他觉得那声音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他早就暗中做了准备——他在床底下藏了把匕首,是他从南唐带过来的,平时用来削笔,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还打听了院子后面有条小巷,能通到城外,要是真出事,他就带着小周后往那儿跑,哪怕是逃到荒山野岭,也比被赵光义抓进宫里好。
这些准备可能都是徒劳。赵光义要是真想抓她,派几个士兵来,他根本拦不住。他就像案板上的鱼,等着别人下刀。
“嘉敏,”他转过身,走到小周后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这种罪。要是当初我没那么软弱,要是我能守住南唐,你现在还是金陵城里的皇后,不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别说了,重光。”小周后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不后悔跟着你。在金陵当皇后又怎么样?没有你,再富贵我也不开心。现在虽然苦,咱们能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真有那天,你别跟他们硬拼,好不好?你还有好多诗没写,还有好多事没做,你得活着。我……我能应付。”
“我应付不了!”李煜站起来,声音激动,“我怎么能看着你去受辱?嘉敏,你是我的妻子,我要是连你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丈夫?”
他很少这么激动,平时他总是温和的,甚至有点软弱,可这次,他的眼里却闪着光——那是绝望里的倔强,是哪怕拼了命,也要护住最后一点尊严的决心。
小周后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他的脾气,看似软,骨子里却有股拧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再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那咱们就一起扛,”她轻声说,“不管出什么事,都一起扛。”
李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反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外面的灯火还在亮,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这小小的屋里,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彼此心里藏不住的恐慌和绝望。
这个元宵,绝不会平静。赵光义的网,已经织好了,就等着元宵这天,把他们俩一起网进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护住小周后,他们还有多少时间能在一起,从现在起,他连眼睛都不能闭,得时刻盯着,时刻准备着——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夜深了,街上的热闹渐渐散了,零星的灯火还亮着。李煜和小周后坐在屋里,谁也没睡。他靠在椅子上,她靠在他怀里,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大事”。
而院墙外,街角的阴影里,两个穿着便服的士兵盯着这座小院,眼睛像夜猫子似的,亮得吓人。他们手里拿着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郑国夫人周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