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下盟誓
夏末的晚风吹走了金陵城的暑气,御花园里的蝉鸣弱了些,偶尔有几声“知——了”飘过来,夹杂着池塘里的蛙鸣,倒显出几分清静。池塘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叶子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嗒嗒”地打在荷叶上,惊得停在荷尖的蜻蜓振翅飞走,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小周后披着件藕荷色的薄披风,蹲在池边的青石板上,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点草屑也不在意。她手指轻轻碰了碰荷叶上的露水,触感从指尖窜到心口,让她忍不住笑出声,转头朝石凳上的人喊:“姐夫,快来看!露水像不像碎银子?一戳就没了,还凉丝丝的!”
李煜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把象牙柄的团扇,扇面上画着浅淡的荷花图——还是小周后前几日给他画的。他慢悠悠地给她扇着风,目光却没离开过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扇动时还带着点水汽;嘴角弯着,梨涡陷进去,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像浸了蜜一般。
这阵子朝堂上的事快把他逼疯了,奏折堆在案头没拆,徐铉天天在殿外求见,林仁肇的军报一封比一封急,可一见到小周后,所有的焦虑都像被这月色泡化了,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小心着凉。”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起来,碰到她冰凉的手,赶紧攥在手里暖着,“夜里风大,别蹲在这儿,回头又该咳嗽了。”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披风,系带松了,便伸手替她系好,擦过她颈后的皮肤,温温的,还带着点洗发水的栀子香——是她惯用的味道,和大周后一样。
小周后靠在他肩上,鼻子里满是他身上的龙涎香,还有池塘里荷花的清香,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连旁边的星星都亮得晃眼,忍不住说:“姐夫,你说这月亮是不是每年都这么圆?我记得小时候,姐姐带我在府里的荷花池边赏月,也是这么圆的月亮。她还坐在亭子里弹琵琶,弹的就是《霓裳羽衣曲》,说‘月亮圆的时候,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提到大周后,李煜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他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们三人在这池边赏荷:周后坐在亭子里弹琵琶,指尖在弦上跳得轻快;小周后坐在旁边跟着唱,跑调了还会脸红;他则坐在石凳上写诗,笔尖沾着墨,写的是眼前的好光景。那时候的日子,安稳得像池子里的水,连波纹都少,可现在,亭子里空了,琵琶蒙了尘,只有他和小周后了。
“会的,”他握紧小周后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骗自己,“以后每年都能看这么圆的月亮。朕这辈子,就想跟你守着这江南的月色,哪儿也不去,什么事都不用愁。”
小周后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月亮,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可她心里的不安没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真的吗?可我前晚听李德明跟宫女说,北边的宋军还没走,林将军好像还在求陛下给兵……”她话说到一半,就看见李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赶紧把话咽回去,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松了点,“我就是随便问问,姐夫别多想,我就是觉得……觉得月亮好看。”
李煜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不多想?前几天徐铉递来的奏折里写得明明白白:宋军在采石矶的浮桥快建好了,曹彬还调了两百艘战船过来,连粮草都运到江边了。他实在没勇气跟小周后说这些,他怕看见她害怕的样子,更怕打破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自从周后走后,小周后就像他的救命稻草,他不能让这根稻草也断了。
“都是些小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话题岔开,指了指池中央的一朵荷花,“你看那朵,开得比别的都大,花瓣还是粉白的,明天让御膳房给你做荷花羹,再蒸几笼荷叶糕,就是你上次说的‘甜而不腻’的那种,好不好?”
小周后知道他不想提,便顺着他的话点头,眼睛亮了亮:“好啊!上次吃的荷叶糕,还是御膳房张师傅做的,他在糕里加了点桂花碎,咬一口全是香味。姐夫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还抢了我一块,说‘嘉敏的东西就是香’。”
“记得,怎么不记得?”李煜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天你还闹脾气,说我欺负你,非要我把我的那块也给你才肯罢休。”
两人就着月色聊起以前的事,小周后说起小时候偷摘家里的枇杷,被周后罚抄《女诫》,抄到半夜还在哭,是李煜偷偷给她塞了块糖;李煜说起第一次见小周后,她才十二岁,穿着粉色的襦裙,躲在周后身后,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见了他还害羞地躲回去。
正说得热闹,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响,紧接着是李德明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急促:“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李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他拍了拍小周后的手,声音放轻:“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回,很快。”
小周后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柳树下的阴影里。李德明站在树后,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看见李煜的手慢慢攥紧,连衣袖都绷得发紧,肩膀也微微垮了——他从来没见过李煜这么紧张的样子。
她心里慌了起来,刚才的轻松劲儿一下子没了,手里的披风系带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池塘里的蛙鸣好像也停了,只听到风刮过柳叶的“哗啦”声,叫人心烦。
没一会儿,李煜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勉强的笑,眼底的疲惫藏不住:“没什么事,就是徐相问了问明日朝会的安排,怕耽误了时辰。”
小周后没说话,伸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带着点颤抖,和刚才暖着她的手完全不一样。她心里更慌了,却没敢问,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紧,声音带着点怯:“姐夫,我有点冷,咱们回去吧?这里的风好像变大了。”
“好,回去。”李煜赶紧应着,扶着她的胳膊起身。走在回寝殿的石板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嗒嗒”地响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靠在一起,却又好像隔着点什么,连风都变得冷了。
回到寝殿,宫女们点好了羊角灯,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比外面暖和多了。小周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笑意,可眉头却轻轻皱着,像有心事。
李煜正在解玉带,玉扣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手指还在抖。小周后看着铜镜里他的影子,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姐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煜的手顿了顿,转身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勉强笑了笑:“没有啊,怎么这么问?是不是刚才风大,冻着你了?”
“不是,”小周后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我刚才看见你跟李德明说话,你的手在抖。而且……而且这几天徐相天天来求见,你都没见他。我还听宫女说,江防的士兵连棉衣都没有,粮食也不够……姐夫,我不怕打仗,我就怕……怕咱们不能在一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李煜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没想到小周后这么敏感,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也有点发颤:“嘉敏,你别担心,朕让林将军加强江防了,还调了粮草过去,宋军过不来的。还要一起看好多好多的月亮,一起吃荷叶糕,怎么会不能在一起呢?”
“真的吗?”小周后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听说……听说宋军的浮桥快建好了,他们很快就要渡江了……姐夫,我好怕,我怕像姐姐一样,再也见不到你;我怕南唐没了,连个家都没有,连赏月亮的地方都没了。”
她说着就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李煜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头发上。他知道自己没用,不能给她安稳的生活,不能保护好南唐的百姓,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他是南唐的天子,却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别怕,有我呢,”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不管发生什么事,朕都不会丢下你。就算南唐没了,朕也会带着你走,咱们去江南的乡下,种几亩地,养几只鸡,还是能一起看月亮,一起吃荷叶糕。”
哭了好一会儿,小周后才慢慢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还带着点鼻音:“姐夫,咱们去院子里吧,我想再看看月亮。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看不到这么圆的月亮了。”
李煜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到寝殿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开得正盛,月光洒在花瓣上,像铺了层银粉,风一吹,花瓣就掉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月亮还是那么圆,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叶。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姐夫,咱们对着月亮发誓吧。不管以后怎么样,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平安还是打仗,都要在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好不好?”
李煜的心一紧,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着怀里的小周后——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害怕,只剩下坚定,像下定了决心。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举起手,声音带着点颤抖,却无比认真:“朕李煜,此生定与周嘉敏生死相随,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辜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周后也举起手,还沾着点桂花花瓣,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清晰:“我周嘉敏,此生只随李煜一人。不管将来是住皇宫还是住草屋,是吃山珍海味还是吃粗粮,都绝不离开他。若违此誓,让我化作池塘里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再也见不到月亮。”
誓言说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对方,好像要把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把所有的不安都暂时遮住了。
小周后靠在李煜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觉得安心了——能跟他在一起,就算真的有战争,就算真的没了家,她也不怕。
她没看见,李煜望着月亮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刚才李德明跟他说,宋军的浮桥建好了,曹彬和潘美已经下令,三日后就渡江,目标就是金陵。他没敢告诉小周后,他怕她承受不住,更怕这最后的甜蜜也被打破——他想让她多开心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过了一会儿,小周后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靠在李煜肩上,呼吸也变得平缓。李煜抱着她回寝殿,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绣着荷花的锦被。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眉头还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桂花香飘进来,甜甜的,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月亮还挂在天上,亮得晃眼,这平静的夜晚,可能是他和小周后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了。三日后,宋军就会渡江,金陵城的战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他望着月亮,心里默默说:娥皇,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南唐,也没保护好嘉敏。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陪着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受苦。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吧,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