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陵震动
“咚——咚——咚——”
城外的战鼓声跟敲在人心口上似的,从大清早一直擂到日头偏西,没停过片刻。声音沉得令人发闷,隔着金陵的城墙都能钻进来,震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隐隐发颤。
原本还算热闹的朱雀大街,这会儿没了人影。卖菜的王婆把最后一筐萝卜往板车底下塞,拽着车辕往巷子里跑,嘴里还叨叨:“这鼓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可别真打进来啊!”打铁铺的老张更干脆,直接把铺子的两扇木门闩得死死的,门楣上贴着张歪歪扭扭的“闭户避祸”,蹲在门后,手里攥着把没打好的菜刀,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
偶尔有几个抱着米袋的百姓匆匆跑过,脚步乱得跟踩了火似的,嘴里碎碎念着“宋军都到城下了”“听说常州都降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响的鼓声吓得加快了脚步。
皇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宫女们抱着叠得老高的衣物跑过回廊,有的慌得把皇后的凤冠都碰掉了,珍珠宝石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太监们扛着沉甸甸的木箱往国库跑,里面是宫里的银子,有个小太监脚一滑,箱子“哐当”砸在地上,银子撒了一片,旁边的老太监急得跳脚:“还愣着干啥!捡啊!这都是军饷!”
连平日里最稳当的李德明,都在御花园的假山里绕晕了头,手里拿着块打翻的茶水帕子,额头上的汗把官帽都浸湿了,嘴里不停喊:“陛下呢?陛下去哪了?徐相说要见陛下!”
而李煜,穿着那身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站在城楼的箭楼上。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连束发的玉簪都晃得厉害。
他往下看去,城外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宋军的大营铺得跟无边无际的黑布似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跟黑蚂蚁搬家似的,营地里的炊烟直直往上冒,凑在一起遮了小半片天。
更吓人的是江面上,宋军的战船一艘接一艘排着,帆上的“宋”字在风里飘得显眼,船身连起来像条长蛇,把长江水面都堵得严严实实,连点缝隙都没留。
“陛下,您往这边站站,风太硬。”林仁肇大步走过来,铠甲上还沾着没干的血渍,胳膊上的伤口刚用布条缠好,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刚从西城楼巡查回来,那边刚挡了宋军一轮试探性攻城。“城外宋军保守算也有十万,城里能打的守军,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万,这里面还有一半是老弱残兵,有的连弓都拉不开。”
他指着城下被箭射得跟刺猬似的木栅栏,声音沉重:“刚才那波攻城,弓箭断了三成,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西城楼的垛口被砸坏了两处,士兵们用木板堵着,伤亡也不小。”
李煜没说话,把城垛上的青砖攥得死紧,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徐铉匆匆来报的消息——常州守将开城降了,润州也没撑住,现在金陵成了孤家寡人,连以前跟南唐交好的吴越,都派了兵帮着宋军打过来,压根没人来救。
“姐夫,你怎么在这儿吹风?”
身后传来小周后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李煜回头,小周后披着件深色的貂皮披风,手里还抱着件厚棉袍,快步朝他走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眼里没半点慌乱,只有满满的担忧。她走到李煜身边,伸手把棉袍往他身上裹,碰到他冰凉的手,又赶紧把自己的披风也解下来,叠在他肩上:“我找了你好半天,李德明说你在箭楼,这么大的风,冻着了怎么好?”
“你怎么来了?”李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凉,却紧紧回握他,“城楼上危险,你该在宫里待着。”
“宫里哪待得住?”小周后笑了笑,眼里却有点红,“我让人把宫里的私财都运去军营了——我那箱珍珠钗碎了卖了,还有你给我打的金镯子,都换成了银子。宫女太监们也愿意捐,老太监刘忠把他攒了三十年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说‘陛下护了咱们这么多年,该咱们护陛下了’。凑了不少呢,能买些粮草和弓箭。”
李煜看着她,心里一暖,跟着又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他何德何能啊?坐拥江山时,没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没把江山守好,可到了这时候,连小周后、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陪着他撑。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颤抖:“嘉敏,要是……要是金陵真守不住了,你怎么办?”
小周后听到这话,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我不怎么办。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想守,我就陪你守;你要是……就算是死,就死在一块儿,绝不分开。”
她的头发蹭得李煜脖子发痒,他鼻子却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望着城外的宋军营寨——他不能哭,他是南唐的皇帝,就算撑不住,也得撑给所有人看。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伤兵的惨叫声。李煜和小周后往下看,就见几个士兵抬着副担架跑过,担架上的伤兵断了条腿,裤腿全是血,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我还能打……把弓给我……我要守金陵……”
小周后抓紧了李煜的手,她很快又松开,伸手帮李煜理了理棉袍的领口,柔声说:“姐夫,回去吧。城楼上风大,你还要跟林将军、徐相商量军务,冻病了可不行。”
李煜点点头,跟着她走下箭楼。他心里清楚,这片刻的安稳,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宋军的鼓声还在擂,像催命符似的,敲得人心里发紧。
刚下城楼,徐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本账簿,胡子上还沾着点干粮碎屑,官袍的袖口磨破了个洞,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老臣判若两人。
他一见李煜,就赶紧递上账簿:“陛下,这是刚凑的粮草和军饷清单——粮食够撑四天,银子能买五千支箭,就是棉衣还不够,城西的裁缝铺连夜赶,也只能凑出一千件,不够士兵们分。”
“四天……”李煜喃喃道,手指在账簿上划过,上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疼,“周边的州府,就真的没人来救吗?”
“没有。”徐铉声音里满是疲惫,“臣派去求援的人,要么被宋军截了,要么回来报说‘州府自顾不暇’。刚才还收到消息,说吴越的兵到了金陵东郊,跟宋军汇合了。”
李煜闭了闭眼,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他想起以前周后跟他说的话:“重光,江南的州府看着亲,真到了危难的时候,未必靠得住,你得把自己的根基扎稳。”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周后的话有多对。
“陛下!”
又有人跑过来,是负责安抚百姓的陈乔。他脸上沾着灰,衣服上还有脚印,像是跟人起过冲突。他跑到李煜面前,喘着粗气说:“陛下,城南有几个商户要开城投降,说‘与其等着城破被杀,不如早降’,还煽动百姓跟着闹。臣让人把他们扣下了,百姓们心里慌,都在传‘宋军明天就要攻城’,怕是要乱。”
“乱?”李煜睁开眼,声音里带了点火气,“谁敢乱!传朕的旨意,凡是煽动投降的,一律按通敌论处!另外,朕要亲自去城南,跟百姓说清楚!”
“陛下不可!”徐铉赶紧拦他,“城南现在乱得很,万一有人对陛下不利……”
“我是南唐的皇帝,我的百姓在慌,我怎么能躲在宫里?”李煜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要是连朕都怕了,百姓们更没底了。嘉敏,你跟我一起去。”
小周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跟你去。”
徐铉还想劝,林仁肇却开口了:“陛下说得对,这时候陛下出面,比说一百句都管用。臣带一队禁军跟着,保证陛下安全。”
很快,一队禁军护着李煜和小周后,往城南去。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从门缝里能看到人影,还有小声的议论声。
到了城南的集市,这里倒是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脸上满是慌乱。见李煜来了,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跪下来:“陛下!”
李煜走到集市中央的高台上,往下看,全是百姓们期盼又恐惧的脸。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乡亲们,朕知道你们怕——宋军到了城下,粮草不够,大家心里慌,朕都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百姓,继续说:“朕想告诉大家,朕不会逃,也不会降!林将军会带着士兵守城墙,徐相会筹备粮草,朕会跟大家一起,守着金陵,守着咱们的家!就算最后真的守不住,朕也会跟大家站在一起,绝不独活!”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说:“陛下真的不逃吗?”
“不逃!”李煜斩钉截铁地说,“朕的家在这里,朕的百姓在这里,朕往哪逃?”
这时候,小周后走到他身边,手里举着个银元宝,声音清亮:“乡亲们,宫里的私财都捐出来了,我跟陛下的首饰、衣物,都换成了军饷。金陵城有这么多百姓,有这么多士兵,只要咱们齐心,一定能撑过去!”
百姓们看着李煜和小周后,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徐铉、林仁肇,脸上的慌乱渐渐少了些。有个穿粗布衣服的汉子站起来,大声说:“陛下都不逃,俺也不逃!俺是庄稼人,没什么本事,可俺能去城楼上搬石头,能给士兵们送水!”
“俺也去!”
“俺也去!”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刚才的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拼劲。徐铉看着这场景,眼眶都红了,偷偷抹了把眼泪。
李煜看着台下的百姓,心里也热起来。人心不散,金陵就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城外的战鼓声变了——不再是之前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变得急促起来,“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紧接着,远处传来宋军的呐喊声:“南唐君臣听着!明日辰时,我军全力攻城!若开城投降,保百姓平安;若敢抵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呐喊声顺着风飘进来,台下的百姓安静下来,刚燃起的勇气又灭了一半,有人小声嘀咕:“全力攻城……能守住吗?”
李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宋军这是在施压,也是在预告——明天,是生死存亡的一天。
林仁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陛下,宋军怕是要动真格的了。今晚得加强戒备,尤其是西城楼和北城楼,那两处的城墙薄,容易被攻破。”
李煜点点头,对百姓们说:“乡亲们,宋军在吓唬咱们!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守城墙!朕向大家保证,有朕在,不会让宋军轻易进城!”
说完,他又跟徐铉、陈乔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组织百姓帮忙运送滚木礌石,然后才带着小周后和禁军往皇宫回。
路上,小周后紧紧握着李煜的手,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没松。李煜看着她,轻声说:“是不是怕了?”
小周后摇摇头,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有你在,我不怕。只是……我想跟你一起守城墙,明天我去给士兵们送水送粮。”
李煜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好,咱们一起。”
回到皇宫时,天黑透了。宫里没点灯,几个巡逻的太监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回廊里晃来晃去,显得格外冷清。
李德明迎上来,递上一碗热汤:“陛下,您喝口汤暖暖身子,徐相说今晚要开会商量守城的事,林将军在议事殿等着了。”
李煜接过汤,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到心里。今晚是个不眠夜,明天更是一场恶战。
议事殿里,烛火通明。林仁肇、徐铉、陈乔还有几个武将都在,桌上摊着金陵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宋军的位置。
林仁肇指着地图,跟众人说:“西城楼和北城楼是重点,我派了最精锐的士兵守着,还让人在城墙下挖了陷坑。明天宋军攻城,肯定会从这两处下手。”
“粮草和弓箭怎么办?”徐铉问,“粮食只够四天,弓箭也不多了。”
“省着用。”林仁肇皱着眉,“明天攻城时,弓箭只在宋军靠近时用,滚木礌石也得看准了扔。至于粮食,先紧着士兵们吃,咱们这些人,一天两顿稀粥就行。”
陈乔也说:“我跟百姓们说好了,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去城楼上帮忙,运送物资、照顾伤兵,能帮上不少忙。”
李煜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商量,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面对十万宋军,这点准备还是太单薄了。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众人才各自散去,去准备明天的战事。李煜走出议事殿,夜空里没有月亮,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同情这片即将受难的土地。
小周后还在殿外等着,披着披风,靠在柱子上,眼睛都快闭上了,见他出来,赶紧醒过来:“姐夫,商量完了?”
“嗯,你怎么还不睡?”李煜走过去,帮她理了理披风。
“我等你啊。”小周后笑了笑,“回去睡会儿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两人并肩往寝宫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里显得格外响。走到寝宫门口,李煜停下来,看着小周后,认真地说:“嘉敏,明天要是真的守不住,我会让人送你走,往南走,去泉州,那里还有咱们的人,能保你平安。”
小周后愣住了,然后眼圈一红,用力捶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要跟你在一起,你别想把我推开!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
李煜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暖。他劝不动她,也舍不得劝她。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好,不推开你,永远在一起。”
那一夜,金陵城的百姓大多没睡,城楼上的士兵们也没合眼,手里握着兵器,盯着城外的宋军营寨。远处的战鼓声偶尔还会响几下,像在提醒所有人,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李煜和小周后起来了,小周后帮李煜整理好龙袍,又把自己的披风系紧,说:“去城楼吧,看看士兵们。”
两人走到城楼上,林仁肇在那里了,士兵们也都各就各位,眼神坚定地盯着城外。远处的宋军营寨里,有了动静,炊烟袅袅升起,战鼓声也开始擂响,比昨天更响、更急。
“陛下,宋军要来了。”林仁肇抱拳道。
李煜点点头,走到城垛边,望着城外。很快,就见宋军的队伍排着整齐的方阵,朝城墙走来,手里的兵器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江面上的战船也动了起来,朝着城楼的方向驶过来。
小周后走到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李煜大声对城楼上的士兵和百姓说:“兄弟们,乡亲们!宋军来了!今天,就跟他们拼了!守住金陵,守住咱们的家!”
士兵们齐声呐喊:“守住金陵!守住家园!”
呐喊声震天动地,盖过了宋军的战鼓声。
李煜看着身边的小周后,看着城楼上的士兵和百姓,心里有了股力量。就算是输,他也要输得有骨气;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这片他深爱的江南土地上。
而城外的宋军,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