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年守丧
灵堂的白幔垂了整整三个月,像一片化不开的愁云,从梁上坠到地面,风一吹就轻轻晃,搅得殿里的烛火也跟着跳。
供桌上的白烛烧得剩了半截,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积成一小滩奶白色的痂,映着大周后那张画像——画里的她还穿着石榴红的宫装,眉眼弯着,嘴角带笑,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口唤他“重光”。
李煜跪在蒲团上,粗麻布孝服蹭得膝盖发疼,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指甲缝里都嵌了点香灰。
按《礼记》的规矩,他得为元后守丧三年:这三年不能穿绫罗,不能吃荤腥,宫里的丝竹声要全停,连近身的宫女都得换成素衣,更别说男女之事——他是南唐的天子,得做天下人的样子。
殿外传来靴底落地的轻响,是内侍省总管李德明。老太监弓着腰走进来,声音压低:“陛下,百官都在殿外候着,该上朝了。”
李煜缓缓直起身,膝盖麻得像灌了铅,一动就针扎似的疼。他抬眼扫过画像上周后的笑,想说句“再陪她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君主,连难过都不能尽兴。最后伸手拂了拂供桌上的灰,碰到画像的边缘,冰凉得像周后走那天的体温。
“知道了。”他声音嘶哑,转身走出灵堂时,故意没再回头。
朝堂上的鎏金铜炉燃着檀香,烟丝一缕缕飘上来,绕着梁上的龙纹打转。李煜坐在龙椅上,案头的奏折堆得比往常高了一倍,最上面一本是关于江南水患的,字里行间满是“灾民流离”“急需赈粮”。
他凝视着“江南”两个字,就走神了——去年这个时候,周后还坐在他旁边,手指顺着奏折上的字划过去,轻声说:“重光,江南是咱们的根,得早点派人去,别让百姓冻着饿了。”
那时候她刚生了病,脸色还带着点苍白,却非要陪着他批奏折,说“夫妻该共担国事”。他当时还笑她“比大臣还操心”,现在再看这空荡荡的御座侧席,连她常坐的软垫都撤了,只有一片冷硬的木色。
“陛下?”宰相严续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关于赈灾的粮款,臣等拟了三个章程,您看……”
李煜回过神,拿起奏折翻了两页,眼睛里还是周后的影子。他勉强点了点头:“就按第一个章程办,让户部尽快拨款,别误了时辰。”
散了朝,他没回寝殿,绕了条小路去了琴房。这里还保持着周后在时的样子:紫檀木琴桌上摆着那把“烧槽琵琶”,琴弦早被调松了,却还泛着淡淡的漆光;桌角放着她常用的象牙拨片,上面还留着一点她的体温似的;连窗台上的那盆兰草,都有人按时浇水,叶片绿得发亮——是小周后,他后来才知道,她每天都会绕过来看看,怕这屋子冷了场。
李煜坐在琴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琴弦,没敢用力,怕惊了这满室的回忆。他想起去年重阳,周后穿着素色襦裙,坐在这儿弹《霓裳羽衣曲》,手指在弦上跳得轻快,琴声绕着梁,连窗外的桂花都似是听得入了迷,落了满桌的香。
那时候他还靠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说“娥皇的琴技,天下没人比得过”。她笑着回头,把拨片塞到他手里:“那你也学,以后咱们一起弹。”
可现在,琴还在,人却没了。他拿起那枚象牙拨片,伸手摩挲着上面的细纹,就红了眼——这拨片还是他当年送她的生辰礼,如今倒成了念想。
天擦黑的时候,宫里静得可怕。宫女送来晚膳,两碟素菜,一碗糙米饭,连点油星都没有。李煜没动,让小太监换了碗素粥,坐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了,银晃晃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霜。他看着月亮,就想起了小周后——自从周后走了,她就搬到了西跨院的偏殿,平日里很少露面,偶尔在给皇子送点心时,能远远见着一眼。
他记得小周后笑起来时眼角有个梨涡,和周后年轻时一模一样;记得她小时候偷穿周后的宫装,被发现了就缩着脖子认错,模样又乖又憨;还记得周后病重时,她守在床边哭,说“姐姐你别走,我还没跟你学完画画”。
越想,心里就越乱。他放下粥碗,换了身素色便服,连鞋都没敢穿厚的,蹑手蹑脚地往后宫走。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赶紧躲到廊柱后,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他就是想见她,哪怕只说一句话。
西跨院的偏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小周后的影子,她好像在缝东西,手一动一动的。李煜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灯影顿了顿,接着门就开了。
小周后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看到他时,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没一会儿又暗下去,嘴角抿着,带着点不安:“姐夫,你怎么来了?现在……现在还是守丧期呢。”
李煜走进屋,反手把门轻轻关上。屋里没什么陈设,就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摆着两盆兰花,是周后生前最喜欢的品种,此刻散发着淡淡的香。桌上放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件没缝完的小衣裳,针脚细细的,是给最小的皇子李仲宣做的。
“我想你了。”李煜说道,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他从没跟她说过这么直白的话。
小周后直扑进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素衣:“姐夫,我也想你……我们这样,是不是对不住姐姐?”她的声音颤抖,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李煜抱着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周后生前常用的香粉味,小周后大概是想姐姐了,才学着用的。这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安,又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疼。他知道不对,对不起周后,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这满是悲伤的宫里,只有小周后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不对,”他叹气道,伸手擦她的眼泪,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凉得很,“可我……我没别的办法了。”
那天晚上,李煜没走。两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谁都没睡。小周后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姐姐的事:“姐姐以前总教我画画,说我手巧,画的荷花比真的还像;她还说,以后要看着我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
李煜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巾。他想起周后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说“重光,照顾好嘉敏,也照顾好孩子们”,现在想来,她大概早知道了什么,却还是选择原谅。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君主——他既对不起死去的周后,又耽误了活着的小周后。
从那以后,李煜常趁深夜去找小周后。有时候是给她带块素馅的桂花糕,有时候是陪她坐一会儿,听她说说话。他们从不敢在白天见面,连眼神都不敢多碰,怕被人发现,怕那些流言蜚语。
小周后也想替他分担点,主动担起了照顾皇子的事。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给孩子们做点心——李仲寓喜欢吃豆沙包,李仲宣牙还没长齐,她就把粥熬得稠稠的,拌上点白糖。孩子们读书的书房,她每天都去打扫,先生要是说哪个孩子不用功,她也不骂,坐在旁边陪着,手里拿着针线,缝着孩子们的衣裳。
后宫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前周后在时,宫里就没什么争斗,周后走了,有些宫女太监就懈怠了,有两个妃子因为争住处吵了起来。小周后没发火,把两人叫到一起,轻声说:“姐姐在时,最不喜吵闹。现在陛下正难过,要是再闹,不是添乱吗?”
有次,一个小宫女打扫时,不小心把周后生前最喜欢的青瓷瓶摔了。那瓶子是吴越国进贡的,全南唐就这一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头,说“娘娘饶命”。
小周后赶紧扶她起来,看她手被碎片划了个小口,还亲自找了药膏给她涂:“没事,碎了就碎了,姐姐要是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以后做事小心点就是。”
宫女们都念她的好,私下里说:“昭惠皇后不在了,有小周后在,宫里还算安稳。”
安稳没持续多久。宫墙里的墙根下,最藏不住的就是话。
那天深夜,李煜从偏殿出来,正好被巡逻的侍卫张老三看到了。张老三是个新来的,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赶紧躲到树后,等李煜走了,才敢出来。第二天,他跟同乡的太监在茶水房聊天,没忍住说了句“昨晚见陛下从嘉宁宫出来”——嘉宁宫是小周后住的地方。
这话被路过的宫女听到了,转头就跟其他宫女说:“你知道吗?陛下昨晚在小周后宫里过夜呢!”
再后来,话就传得变了味,有人说“小周后早就跟陛下好上了,昭惠皇后还在病床上呢”,甚至有人说“昭惠皇后就是被他们气病的”。
流言像野草一样,没几天就长遍了整个后宫,连前朝的大臣都知道了。
早朝时,御史大夫徐铉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拿着奏折,气得胡子都翘了:“陛下!臣闻近日宫中流言四起,说您与小周后私会!昭惠皇后贤良淑德,为陛下操劳了一辈子,您怎么能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做这种有违伦常的事?”
李煜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他知道徐铉说的是实话,他没法否认——他确实见了小周后,确实动了心。
“徐大人,”他声音发颤,“此事……不是流言说的那样。朕与嘉敏,仅是叔嫂之情。”
“叔嫂之情?”徐铉往前一步,手里的奏折拍在案上,“陛下!满朝文武都知道,您夜夜出入嘉宁宫,这还能有假?昭惠皇后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能安心吗?还请陛下赐小周后三尺白绫,以正纲纪!”
“放肆!”李煜拍了下龙椅,指节都拍红了,“嘉敏温婉贤淑,从没做错什么!朕要是赐死她,才是对不起娥皇!此事休要再提!”
朝堂上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徐铉看着李煜,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退了回去——陛下是听不进去了。
散了朝,李煜回到寝殿,把案上的奏折全扫到了地上。他走到墙边,看着周后的画像,觉得无比讽刺——他以为能守住礼制,能守住对周后的思念,到头来,还是成了别人嘴里的“薄情天子”“昏君”。
他正烦着,李德明进来报:“陛下,小周后在殿外候着,说……说有话跟您说。”
李煜赶紧让她进来。小周后走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拿着块手帕,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姐夫,”她声音哽咽,“宫里的流言,我都听到了。他们说我是狐媚子,说我害死了姐姐……我没有,真的没有。”
李煜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我知道,我相信你。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别放在心上。”
“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小周后埋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姐夫,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好不好?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再被人骂了。”
李煜抱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小周后受了委屈,可他舍不得放手——在这冰冷的宫里,她是他唯一的暖。
“小妹,再等等,”他轻声说,“等过了这三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自己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守丧的日子一天天过,像一碗没放盐的粥,寡淡又难熬。李煜白天是端庄肃穆的君主,批奏折、见大臣,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可到了晚上,他就成了被情感困住的囚徒,要么在琴房里对着琵琶发呆,要么就去找小周后,在她怀里寻点安慰。
他常常做噩梦。梦里总是琴房,周后坐在琴前,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挪不动脚。等周后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说“重光,你忘了你说过要守着我一辈子的”。他想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浑身是汗,孝服都湿透了。他会走到灵堂,跪在周后的画像前,磕几个头,轻声说:“娥皇,对不起,可我真的放不下嘉敏。”
有天晚上,他又做了这个梦,醒来后没去灵堂,径直去了琴房。他拿起那把烧槽琵琶,手指拨动琴弦,琴声悲伤得像哭,在空旷的宫里飘着,绕着梁,久久不散。
小周后住在西跨院,也听到了琴声。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琴房门口,看着李煜的背影——他站在月光里,孝服的影子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李煜心里苦,也知道自己心里苦。他们的感情就像藏在暗处的火焰,能暖着彼此,一旦被人发现,就会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小周后裹紧了衣裳,心里默默念着:“姐姐,对不起,可我真的喜欢姐夫。”
月光洒在琴房的窗纸上,映着李煜的影子,和那把沉默的琵琶。三年的守丧期才刚开始,李煜和小周后都知道,这漫长的日子里,他们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