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香消玉减
天刚蒙蒙亮,李煜就趴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睡着了。他等了小周后整整三天,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怀里还抱着那件小周后常穿的粉色襦裙——是他前几天翻箱子找出来的,洗得有些发白,却还带着点她常用的梅花香粉味。
突然,远处传来“轱辘轱辘”的马车声,声音越来越近,李煜一下子就醒了,心脏“砰砰”跳得像要蹦出来。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扒着院门往外看——是宫里的马车!黑色的车厢,金色的车帘,跟上次送小周后回来的那辆一模一样。
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夫“吁”了一声,车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下来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往车厢里伸手,像是拖什么东西似的,把小周后扶了下来。
李煜一看就急了,推开院门冲过去:“嘉敏!”
他跑到小周后跟前,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在肩上,沾着些灰尘,身上还穿着上次入宫时那件蓝色的衣服,却松松垮垮的,明显瘦了一圈。她被小太监扶着,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看到李煜,眼睛里才勉强透出点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重光……”
“你们怎么回事!”李煜一把推开那两个小太监,把小周后搂进怀里,触到她的身体时,心一下子就凉了——她身上冰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带着寒气,“你们就这么对她?她病着你们看不见吗?”
一个小太监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烦:“违命侯,陛下让我们送郑国夫人回来,我们送到了就行,别的事跟我们没关系!”说完,两人转身就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轱辘”着就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李煜抱着小周后往屋里走,才发现她轻得吓人,以前她靠在他怀里还沉甸甸的,现在抱在怀里,跟抱了团棉花似的。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怕走快了晃到她,嘴里还不停念叨:“嘉敏,咱们回家了,到家就好了,我给你烧热水,给你盖厚被子……”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力气。李煜把她抱到床上,赶紧从箱子里翻出最厚的棉被,盖在她身上,又跑去灶房烧热水——灶房里的柴早就湿了,他划了好几根火折子才点着,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盯着锅里的水,盼着能快点烧开。
水开了,他赶紧倒在粗瓷碗里,用嘴吹凉了,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小周后坐起来,把碗递到她嘴边:“嘉敏,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小周后张了张嘴,喝了两口,就摇了摇头,气息微弱:“重光,我……我喝不下。”她的手搭在李煜的胳膊上,手指纤细得能看见骨头,轻轻抓着他的袖子,“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李煜的心像被揪了一下,赶紧放下碗,握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手背上:“嘉敏,你别胡说!你就是冻着了,喝了热水,睡一觉就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回江南,一起看梅花呢,你忘了?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种梅树,等梅花开了,我给你写词……”
“回江南?”小周后慢慢睁开眼睛,眼神空落落的,看着屋顶,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凄凉,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重光,我们还能回去吗?金陵的梅林早就没了,咱们的暖阁也成了别人的住处……我这几天在宫里,天天被他折磨,他还拿那幅画给我看,说……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是他羞辱你的工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起宫里的事,身体还会忍不住发抖:“他把我关在冷宫里,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晚上冷得我睡不着,只能抱着柱子哭……我想你,想江南,想咱们以前的日子,可我知道,那些都回不来了……”
李煜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嘉敏,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苦!你再撑撑,咱们总能想到办法的,就算回不了江南,咱们在这儿也能好好活下去,我给你熬粥,给你暖脚,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累了,重光。”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累了,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与其活着被他羞辱,不如我们一起赴死,也好在九泉之下做一对安稳夫妻,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受别人的欺负……”
“不行!”李煜猛地推开她,抓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恳求,“嘉敏,你不能放弃!我还需要你,我们的孩子还需要你!你忘了?咱们以前有过一个孩子,虽然没保住,可咱们以后还能有啊!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一定要撑下去,为了我,为了咱们的将来,好不好?”
提起孩子,小周后的眼神动了动。她想起从前在南唐,她怀过一个孩子,可惜后来因为受了惊吓,没保住。那时候李煜抱着她,哭着说“没关系,咱们以后还有机会”,现在想来,那些话像是昨天才说的,可转眼就物是人非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煜的脸,他的胡茬扎得她手疼,却让她觉得很安心——这是她的重光,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慢慢点头,眼泪掉在他的脸上:“好,我撑下去,我为了你撑下去……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他的欺负……”
李煜赶紧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哽咽着说:“谢谢你,嘉敏,谢谢你……我这就去给你找药,找吃的,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起身想出去,却被小周后拉住了:“重光,别去了,外面的士兵不会让你出去的,他们都是他的人,不会帮我们的……刘嬷嬷昨天偷偷来看过我,说徐大人因为来看你,被他抓起来问话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徐相被抓了?”李煜心里一紧,停下脚步,“怎么会这样?都是我害了他,要是我不让他来看我,他就不会被抓了……”
“这不怪你。”小周后摇了摇头,“是他太狠,容不下咱们这些南唐的旧人……重光,你别出去,留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怕……我怕我睡着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煜赶紧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暖着:“好,我不出去,我陪着你,跟你说话。咱们说金陵的事,说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才十五岁,穿着粉色的襦裙,在梅林里追蝴蝶,我看到你,就觉得这辈子一定要娶你……”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听他说起以前的事,嘴角慢慢露出点笑容,眼神也温柔了很多。她闭上眼睛,听着李煜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南唐的暖阁里,身边有地龙的暖意,有梅花的香气,还有李煜温柔的怀抱。
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脸都憋红了,嘴角还溢出了一点血丝。李煜慌了,赶紧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在抖:“嘉敏,你怎么样?别吓我!我这就出去找人,就算士兵拦着我,我也要去!”
他刚要起身,小周后就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别去了,重光,没用的……你陪着我就好,我想再听听你给我写的词,你给我念首词吧,就念你上次写在墙上的那首……”
李煜忍着眼泪,轻轻念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也越来越轻。李煜念完,低头一看,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像是还在承受着痛苦。
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破了的窗纸照进来,落在小周后的脸上,却没带来一点暖意。
李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知道,小周后的身体越来越差,要是再得不到医治,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可他连门都出不去,怎么给她找太医?怎么给她找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刘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我给您带药来了,还有点热粥,您快开门!”
李煜赶紧起身去开门,刘嬷嬷提着食盒,手里还拿着一包草药,冲进屋里就问:“夫人怎么样了?我昨天听说她被送回来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一早就在药铺买了点草药,还熬了点粥……”
她走到床边,看到小周后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的老天爷,夫人怎么成这样了?这宫里的人也太狠心了!”
“嬷嬷,您快看看,她刚才咳血了,现在睡着了,我怕她醒不过来……”李煜的声音里满是恳求,“您带来的药有用吗?能治好她吗?”
刘嬷嬷赶紧把草药拿出来,递给李煜:“这是治咳嗽和补气血的药,我问过药铺的老大夫,他说这个药能缓解病情,就是效果慢。我还熬了点小米粥,等夫人醒了,给她喝点,补充点体力。”
李煜接过草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去灶房熬药。刘嬷嬷坐在床边,看着小周后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对李煜说:“陛下,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街上的人说,徐大人被抓进大牢了,说他跟您密谋造反……皇上还说,要是您再不安分,就把您也抓起来……”
李煜熬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沉——赵光义这是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了。徐相被抓,小周后病重,他自己也岌岌可危,他们的日子,真的要到头了吗?
可他看着锅里慢慢煮开的药,又想起小周后刚才答应他要撑下去,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不能放弃,就算徐相被抓,就算赵光义要对他下手,他也要先治好小周后的病,让她多活一天,多陪他一天。
药熬好了,李煜端到床边,小心地叫醒小周后:“嘉敏,起来喝药了,喝了药,你的病就能好一点了。”
小周后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药碗,点了点头。李煜扶她坐起来,用小勺舀着药汁,吹凉了喂到她嘴边。药很苦,小周后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可她还是强忍着,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苦吗?”李煜放下药碗,给她擦了擦嘴,“我这里还有刘嬷嬷带来的蜜饯,吃一颗就不苦了。”
小周后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不苦,有你在,我就不觉得苦了……重光,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回到了金陵,梅花开得特别好,你在给我写词,我在旁边给你研墨,特别开心……”
李煜抱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会的,嘉敏,咱们一定会梦想成真的,一定会回到金陵,一定会看到梅花开……”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梦可能永远都实现不了了。赵光义不会放过他们,徐相还在大牢里,小周后的病也越来越重,他们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紧紧抱着小周后,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小周后多活一天,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赵光义开始策划下一步的行动,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他们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