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煜盼归

天刚蒙蒙亮，汴京的晨雾浓得跟化不开的浆糊似的，黏在脸上凉丝丝的，吸进鼻子里都带着股土腥味。小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的枯叶子被露水浸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掉下来几片，砸在地上的石板上，声音轻得像叹气。

李煜就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屋里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身影被拉得老长，瘦得跟根枯木似的，看着就孤单。他脚边的石板上，积了一圈浅浅的水渍——那是他来回踱步时，鞋底沾的露水蹭出来的，显然站在这儿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他一夜没合眼。后半夜的时候，风刮得紧了点，张妈起来添柴火，还看见他在院子里转圈圈，手里攥着个东西，走两步就停下来，对着皇宫的方向发愣。

这会儿天快亮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爬了满眼睛的红虫子，眼窝也陷了下去，颧骨显得更高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扎得密密麻麻的，看着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连背都有点驼了。

手里攥着的，是小周后上次被抓走时掉的那只青布鞋。鞋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是小周后自己缝的，当时她还笑着说“重光你看，我绣得比以前好了吧”，现在那兰花的线都被他摸得发毛，鞋头也磨得有点起毛边，他的指节因为太用力，泛着青白色，手心里全是汗，把鞋面都浸得有点潮。

“呼——”风裹着雾又吹过来，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李煜却没觉得冷，甚至连打个哆嗦都没有。

他的目光盯着皇宫的方向——那地方在雾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宫墙的顶子像块灰黑色的云，压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可他的眼神像钉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小周后回来的身影。

“嘉敏，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他对着雾里的轮廓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费劲，“都快十天了，你哪怕……哪怕让小莲捎个信也好啊，就说你平安，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行不行？”

前三天的时候，他还能骗自己：赵光义就是新鲜劲儿，留嘉敏在宫里赏几天花，过了元宵就送回来了。他甚至还跟张妈说，等嘉敏回来，要给她煮她爱吃的莲子羹，还要把小院里的灯笼再挂两天，补过个元宵。

可到了第五天，还是没动静，他的心就开始往下沉；第七天，张妈去巷口买米，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宫里的守卫比以前严了十倍，连打听句话都被士兵凶了回来，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侯爷，您进屋歇会儿吧，天快亮了，露水大，再站着该着凉了。”张妈端着碗热姜汤从屋里出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他。碗里的姜汤冒着白气，飘着点姜丝，是她特意熬的，知道李煜胃不好，又一夜没睡。

李煜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用，我再等会儿，说不定……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

张妈把碗递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您多少喝口吧，空着肚子哪有力气等？昨儿个我去西街买面，碰到以前南唐宫里的老陈太监，他偷偷跟我说，最近宫里管得严，连送东西都要查三遍，您……您也别太急，娘娘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李煜接过碗，却没喝，任由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他眼睛有点发潮。老陈太监他认识，以前在金陵宫里管过御膳房，为人老实。连他都这么说，说明宫里是真的不对劲，嘉敏肯定是被赵光义扣下了。他捏着碗沿，指节又开始泛白，碗里的姜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才回过神来。

“老陈……他没说别的？”他声音发颤，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追问，“没说嘉敏……她在宫里怎么样了？”

张妈低下头，声音有点含糊：“他……他没敢多问，只说看见过娘娘的宫女小莲，好像……好像挺着急的样子，被宫里的人看着，连话都不敢多说。”

李煜的心又沉了沉，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小莲是嘉敏最贴身的宫女，跟了她快五年了，要是小莲都被看着，嘉敏的处境肯定好不了。他把碗递还给张妈，又转过身，盯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巷口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人跑的时候鞋掉了，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李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猛地睁大眼睛，朝着巷口的方向望过去。

雾里慢慢显出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人身子不高，穿着件半旧的青布宫女服，衣服的袖子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胳膊，上面好像还沾着点泥；头发也散了，一缕缕贴在脸上，跑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看着特别狼狈。

是小莲！李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点了盏灯。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鞋跟在石阶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也没顾上疼，跑出去没两步，右脚的鞋就掉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露水沾在脚底，凉得他一激灵，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小莲回来了，嘉敏有消息了”。

“小莲！小莲！”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满是急切，嗓子都快喊破了，“你怎么回来了？皇后呢？嘉敏呢？她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

小莲跑近了，才看清李煜的样子，看到他光着脚，眼睛红得吓人，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掉，哭得浑身都在抖，连话都说不完整：“侯……侯爷！不……不好了！皇……皇后娘娘她……她被陛下留在宫里了！不……不让回来！”

李煜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小莲的胳膊捏断。他的手因为激动，不停地发抖，声音跟着颤：“留在宫里？为什么不让回来？嘉敏她同意了吗？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小莲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可她顾不上喊疼，一个劲地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不……不是娘娘同意的！是陛下硬留的！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宫里的人看得严，我昨天晚上趁他们换岗，从狗洞钻出来的，衣服都被刮破了……”

她一边说，一边撩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还渗着点血，显然是钻狗洞的时候被划到的。“我被发现了，肯定要被打死的！我不敢不跑，娘娘……娘娘她太可怜了！”

“可怜？她怎么可怜了？”李煜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你跟我说清楚，嘉敏在宫里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赵光义他……他对嘉敏做了什么？”

小莲的哭声更响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上次想给娘娘送换洗衣裳，走到寝殿门口，就听见里面……里面有娘娘的哭声，还有陛下的声音，好像在跟娘娘吵架……然后李公公（之前宣召的李忠）出来，看见我，就把我推了一把，还骂我‘多管闲事’，说娘娘‘伺候陛下是福气’，让我别再去烦娘娘……”

她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了：“还有一次，我看见陛下拉着娘娘的手，娘娘想甩开，陛下就……就把娘娘往床上按，娘娘吓得尖叫，我想进去拦，被两个士兵架住了，还被扇了一巴掌……侯爷，娘娘肯定受了大罪了，您快想想办法啊！您要是不去救娘娘，娘娘她……她说不定就……”

“别说了！”李煜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小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能想象出嘉敏被推、被按在床上的样子，能想象出她害怕的尖叫，能想象出她哭着喊他名字的模样——可他呢？他站在这里，听着别人说他的女人受了委屈，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在手心，带着点露水的凉意，可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手里的那只青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被露水浸得更潮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是她的丈夫，我是南唐的皇帝（虽然已经亡国），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侯爷！您别这么说！”张妈赶紧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真的做傻事，“您要是死了，娘娘回来找谁啊？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找到机会救娘娘的！老陈太监不是说了吗？他还在宫里，咱们可以托他给娘娘捎信，再慢慢想办法！”

李煜靠在槐树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露水顺着裤腿往上渗，凉得他浑身发抖。他看着雾里皇宫的方向，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密，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张妈是在安慰他，老陈太监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能帮上什么忙？赵光义要留嘉敏，谁能拦得住？

可他不能放弃。嘉敏还在宫里等着他，他要是垮了，嘉敏就真的没希望了。他慢慢伸出手，捡起地上的那只青布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小周后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士兵的呵斥声：“站住！干什么的！”

李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抬起头，朝着巷口望去。雾里隐约出现了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骑着马，正朝着小院的方向过来——是宫里的人吗？是赵光义派来抓他的，还是来传旨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兵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李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却多了一丝决绝——不管接下来是什么，他都要扛着，为了嘉敏，他必须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