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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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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憔悴归来

正月末的汴京,风还没褪尽寒气,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积着点没化透的残雪,被风吹得打旋,偶尔飘起几片枯叶子,又“啪嗒”掉在地上,没一点生气。

李煜就站在小院门口的石阶上,脚边的石板被他踩得发亮——从天亮到现在,他没停过,来回踱步跟走磨盘似的,眼睛却盯着巷口,连眨都舍不得多眨一下。张妈早上给他煮的粥,还放在屋里的石桌上,凉透了,他一口没动。手揣在袖子里,还是冻得发僵,指尖发麻,他半点没察觉,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嘉敏怎么还不回来?

“咕噜咕噜——”

突然,巷口传来马车轱辘压石板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像敲在李煜心尖上,一下下都透着紧张。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看清那马车的样子,心又沉了沉——是宫里的青布马车,跟上次抓嘉敏走时的一模一样。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车夫先跳下来,动作粗鲁地掀开车帘,嘴里还嘟囔着“冻死了”。接着,一个穿灰布太监服的人迈着小碎步下来,脸拉得老长,眉梢眼角全是不耐烦,对着车里扯着嗓子喊:“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车里没动静。

太监皱着眉,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凶了:“听见没有?还不下来!真要咱家动手请你?”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才慢慢伸出一只手,搭在车辕上。那只手很细,手腕骨都凸出来了,指节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不像以前小周后那双养得白白嫩嫩、涂着蔻丹的手。

接着,人才慢慢挪出来。是小周后。

她穿的还是上次被抓走时那件青布衫,现在看着更旧了,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右边的衣角还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旧棉絮;衣服前襟沾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看着脏得刺眼。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没梳过似的,一缕缕贴在脸上,发间还缠着根枯草,风一吹,头发飘起来,露出她苍白的脸。

她的脚步虚浮得很,像踩在棉花上,刚落地就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太监在旁边看着,没伸手扶,反而翻了个白眼:“矫情什么?走个路都不稳。”

李煜站在门口,眼睛都看直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之前所有的担心、焦虑,此刻全变成了心疼,堵在胸口,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没顾上穿鞋,光着脚就往那边冲,石板上的残雪碴子硌在脚底,凉得钻心,他半点感觉都没有,满脑子就想快点到她身边。

“嘉敏!”他声音发颤,跑近了,一把抓住小周后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跟柴火似的,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凉得像块冰。

小周后被他抓得一哆嗦,身子猛地僵住。她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像蒙了层灰,半天没聚焦。直到看清眼前人的脸——是李煜,是她日思夜想的重光,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刮,看着憔悴得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她在宫里半个月都没见过的暖。

她盯着李煜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又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李煜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重光……”她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李煜怀里,双臂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衣襟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我好害怕……重光我好害怕……”她的声音混着哭声,断断续续的,“他好过分……他天天欺负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要死在宫里了……”

李煜紧紧抱着她,手都在抖。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有多瘦,后背的骨头硌得他胸口发疼;她的衣服凉得像冰,风一吹,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身上钻。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的不是以前熟悉的脂粉香,而是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苦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掉在她的头发上。

“对不起,嘉敏,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一遍遍地说,“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扶着小周后的胳膊,想让她站直点,她的腿软得厉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走一步晃一下。李煜干脆半扶半抱,慢慢往屋里挪,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底都冻麻了,可他半点没在意,眼里心里全是怀里的人。

“哎哟!娘娘回来了!”屋里的张妈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厚棉袄。一看见小周后的模样,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里的棉袄“啪嗒”掉在地上,快步走过来,想帮忙扶着,又怕碰疼小周后,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声音带哭腔:“我的娘娘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快进屋,别冻着了!”

李煜点点头,跟张妈一起,把小周后扶进屋里。屋里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些,小周后还是打了个哆嗦,往李煜身边又靠了靠,像是贴着他,才能稍微安心点。

李煜把她扶到床边,想让她坐下歇会儿,刚要松开手,小周后却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恐慌,像怕他跑了似的:“重光,你别走好吗?别丢下我……”

“不走,我不走。”李煜赶紧坐下,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手心裹着她的手,想给她暖一暖,“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啊?”

小周后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可那委屈的小模样,更让人揪心。她靠在李煜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憋在心里半个月的苦,一点点倒了出来:“他天天都来……一来就锁门……我不敢反抗,他说我要是闹,就杀了你……我怕你出事,只能忍着……”

“宫里的饭我吃不下去,我想你做的莲子羹……小莲偷偷给我带枣泥糕,我吃着吃着就哭了,以前你总跟我抢……”

“晚上我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脸……我想逃,可到处都是侍卫,我跑不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重光……”

李煜静静地听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滴在小周后的头发上,他却没擦——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只能陪着她,让她把心里的苦都哭出来。

张妈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把眼泪,转身去厨房了——她得赶紧把粥热一热,再煮点姜汤,娘娘这身子,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屋里只有小周后的啜泣声,还有李煜轻轻的安抚声。炭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似的。

小周后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靠在李煜怀里,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她抬起头,看着李煜的脸,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声音轻轻的:“重光,你瘦了,也老了。”

李煜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事,我没事。你回来了就好,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嘉敏虽然回来了,她心里的伤,不是一句“没事”就能好的。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现在满是恐惧和空洞;那双手,曾经能绣出好看的兰花,现在却抖得连杯子都快拿不住。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以后,他一定要更小心,一定要护好嘉敏,绝不能再让她被人抓走,再受那样的苦。哪怕拼了命,也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咳嗽了一声。李煜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把小周后往身后护了护——是宫里的人还没走?还是又来传旨了?

小周后也紧张起来,抓着李煜的手更紧了,眼神里满是恐慌:“是他吗?他又来抓我了?”

李煜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小心地掀开一点门帘往外看——巷口的马车已经走了,只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巷口喊着“卖针线嘞”,不是宫里的人。

他松了口气,回头对小周后笑了笑:“没事,是货郎,不是宫里的人。”

小周后这才稍微放松了点,可还是没松开他的手。她自己虽然从宫里出来了,赵光义的影子,还没从她心里挪开——她怕,怕哪一天,那辆青布马车又会停在巷口,又会有人来把她抓走。

李煜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把她搂进怀里:“别担心,以后我天天都在你身边,谁也带不走你。咱们好好的,把身体养好了,好不好?”

小周后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就累了,现在有他在身边,终于能稍微安心点了。

李煜没敢放松——赵光义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次把嘉敏送回来,说不定只是暂时的,说不定还在打别的主意。他得赶紧想办法,得找个能真正保护嘉敏的法子,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李煜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着嘉敏,护着这最后一点属于他们的温暖。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还有更难的坎在等着他们——小周后心里的创伤,迟早会爆发;赵光义的野心,也绝不会轻易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