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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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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赐酒之祸

深秋的霜气往骨头缝里钻,天还没亮透,小院的土坯墙裹了层薄薄的白霜。李煜坐在床边的旧竹凳上,手指抚摸着枕下的软布——那是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前天才用来垫《虞美人》的词稿,现在词稿被搜走了,布上留着淡淡的墨痕,却只留下冰凉的触感,像他空落落的心。

小周后用块捡来的破铁片为梅树苗培土。铁片边缘卷了刃,挖起冻土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那株梅树苗上周还透着嫩黄的芽尖,被昨夜的霜一打,蔫头耷脑地垂着。她往土里埋了点碎麦麸——是刘嬷嬷昨天送来的,说让根长得壮些,看着芽尖的模样,她心里没底,盼着这苗能撑到春天,好歹给重光留个念想。

“重光,粥快熬好了,你再忍会儿。”小周后回头喊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眼底的红藏不住——昨夜她几乎没合眼,怕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怕赵光义的人拿着“罪证”来算账。灶房里的小米是刘嬷嬷偷偷塞给她的,新收的米熬在破铜锅里,冒着淡淡的香,她盛了小半碗,想让李煜多喝两口,自己却没半点胃口。

李煜望着窗纸上的破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卷起桌上的碎麻纸,纸上还留着半截“春”字,是前天抄词时没写完的。他想起那天夜里,小周后趴在灯下抄稿,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她还笑着说“等徐相收到词,肯定会说你这是写得最好的一首”,那时她眼里有光,不像现在,连笑都带着疲惫。现在想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院门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不是平时士兵换岗的拖沓步子,是急促、沉重的,像无数只鼓槌敲在人心上。小周后手里的破铁片“当啷”掉在地上,土块溅在她的蓝布裤脚上,她却没顾上擦,快步跑到李煜身边:“是……是他们来了吗?”

李煜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他扶着床沿稳住身子,才勉强找回点力气。“别怕,有我呢。”他的声音掩不住尾音的颤——他比谁都清楚,词稿被搜走,赵光义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场躲不过的劫难,终究还是来了。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接着是“吱呀”的开门声,门轴锈得厉害,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要把这小院的最后一点安宁撕碎。李德全走在最前面,穿着件簇新的蓝缎袍,领口绣着金线,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手里捧着个描金酒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壶嘴处还沾着点酒液,在霜气里泛着异样的甜香。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穿着黑色铠甲,甲片碰撞时发出“哗啦”的响,他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扫过院里的每一处,连那株蔫了的梅树苗都没放过。

“违命侯,”李德全脸上堆着假笑,往前迈了两步,酒壶递到李煜面前,“陛下听说今儿是您的生辰,特意让老奴送壶好酒来,给您贺寿。”

“贺寿?”小周后往前冲了一步,挡在李煜身前,像只护崽的母兽,“陛下前几日还因词稿动怒,怎会记起他的生辰?这酒……这酒是什么来头?”她盯着那酒壶,觉得那描金花纹像极了宫里用来装毒药的器皿——以前在金陵,她曾听宫女说过,宫里赐死罪臣,常用这种描金壶装牵机药,入口甜,下肚却如刀绞,能让人疼得蜷缩成一团。

李德全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语气却冷了几分:“郑国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仁慈,念及违命侯曾是南唐君主,虽归降大宋,却也该有个体面生辰。夫人怎好疑神疑鬼,枉费陛下一片心意?”他说着,眼神瞟向身后的侍卫,左边那个侍卫立马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的力道更重了,甲片“咔嗒”响了一声,显然是在施压。

李煜拉开小周后,走到李德全面前。他盯着那酒壶,壶身的描金花纹在晨光下闪着冷光,那股甜香越来越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在南唐时的场景——那时他偶感风寒,太医曾给他看过牵机药的样本,说这种药“甜如蜜,烈如刀”,是最狠的毒,专门用来处置重罪之人。他心里清楚,这哪是贺寿酒,分明是催命酒。

“重光,别接!”小周后又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这酒肯定有问题!赵光义没安好心!咱们不喝,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她说着要去推李德全,胳膊刚抬起来,被李煜拉住。

“嘉敏,别闹。”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过身,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知何时,她已经哭了,“你看这院里的侍卫,还有院门外守着的人,你以为我们能拼得过吗?”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小周后憔悴的脸上,她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也没以前顺滑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要杀的是我,不是你。我喝了这酒,你或许还能活下来。”

“我要跟你一起!”小周后抱着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眼泪落在他的青布袍子上,“你答应过我的,陪我回江南,陪我看梅树开花,要在秦淮河上给我写新词,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咱们一起死,也好在九泉之下做夫妻,总比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他的羞辱强!”

李煜的眼眶热了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怎么会忘了那些约定?他还记得要带她去秦淮河坐乌篷船,船娘唱着江南小调,他给她剥刚摘的莲子,莲子的清甜混着河水的腥气;记得要在金陵的梅林里盖个小亭子,下雪时他们坐在亭里赏梅,他写词,她研墨,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梅花落了墨;记得要给他们未来的孩子起名字,叫“李念江南”,盼着孩子能记住根,记住江南的春天。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触到几根刺眼的白发——她才三十出头,本该是江南女子最娇俏的年纪,却跟着他从金陵的皇后,变成汴京的阶下囚,熬出了白发,受了数不清的苦。“傻丫头,”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要化在风里,却带着诀别的痛,“我不能让你死。你还年轻,还能回江南,还能闻梅林的花香,还能看秦淮河的春水。我死了,你就找个普通人嫁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念着南唐,不用再为我流泪,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小周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煜按住了嘴。再多的话都是徒劳,赵光义不会给他们留退路,这杯酒,他必须喝。他看向李德全,伸手接过那壶酒——酒壶很沉。他转身面对小周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想把最后的温度留给她:“嘉敏,照顾好自己。来世,我们再做夫妻,远离这帝王之家,就做一对普通的百姓,守着一亩地,几棵梅树,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先是甜的,像江南的蜜饯梅,甜得让人发慌,滑过喉咙时却变得辛辣,像一团火滚进肚子里,烧得他喉咙发疼。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刚咽下去,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像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绞,又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疼得他弯下腰,手紧紧按住肚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小周后看着他把酒喝完,眼前瞬间发黑,差点栽倒。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重光!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喝啊!你醒醒,我带你去找大夫,刘嬷嬷认识民间的老中医,肯定能治好你的!”她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根本扶不动,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失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李德全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假笑消失了。他挥了挥手,对侍卫说:“咱们走!”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冷漠。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蓝缎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土,连头都没回,仿佛地上的两个人跟路边的石头没区别。侍卫跟在他身后,路过小周后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早就麻木了。

院门关上前,李煜听见李德全对侍卫说:“回去告诉陛下,事情办好了。”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小周后的心里。

李煜慢慢蹲下来,扶住小周后的肩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金陵的梅林——粉白色的梅花堆得像雪,小周后穿着粉色襦裙,在梅树下追着蝴蝶,辫子上的红绳晃得刺眼,笑声脆得像铃铛,她回头喊他“重光,快来追我呀”;接着又出现了秦淮河的乌篷船,他坐在船头,小周后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刚剥好的莲子,喂给他吃,船娘唱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风里都是甜香;最后,他看见澄心堂的暖阁,地龙烧得旺旺的,小周后趴在他身边研墨,墨香混着梅花香,满屋子都是暖的,她抬头笑时,眼角还沾着点墨星子。

“嘉敏,你看……梅花开了……”李煜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他想伸手去摸小周后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垂了下去,落在那株蔫了的梅树苗旁,指尖碰到冰凉的土,再也没了力气。

小周后感觉到他的手凉了,心里猛地一慌。她抬起头,看见李煜的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像蒙了层雾,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还在看着金陵的梅林。“重光?重光!”她摇着他的肩膀,眼泪不停地掉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进衣领里,却再也换不回他的回应,“你别睡!你醒醒!我还没跟你回江南,还没看梅树开花,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风从院门外刮进来,吹过那株梅树苗,蔫了的绿芽儿被吹得晃了晃,最后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李煜的手背上,像一颗冰冷的泪。小周后抱着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虞美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还在,人却没了。江南的春水还会向东流,梅林的花还会年年开,可他们的故事,却永远停在了这个霜气沉沉的清晨。小院里静得可怕,只有小周后的哭声,混着风的呜咽,飘得很远很远,像在为这对苦命的夫妻,唱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