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旧臣探望
汴京的冬天来得早,刚过小雪,天上飘起了碎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针扎似的。徐铉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官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打了个补丁——这是他在南唐当宰相时穿的衣服,被贬到汴京后,他没添过新衣裳,不是没钱,是舍不得。他手里提着个蓝布包,包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他托江南来的商客捎来的东西:一小罐碧螺春,是李煜从前爱喝的;两盒桂花蜜饯,小周后当年总说金陵的蜜饯最甜;还有一包梅树种,他想着偷偷种在李煜的小院里,开春说不定能冒出芽来。
他走得慢,鞋子上沾了泥和雪,从他住的城郊破院到李煜的小院,要穿过三条街,过两个哨卡,每一处都有大宋的士兵守着。他前几天踩过点了,知道辰时三刻换岗,换岗的空档士兵会松懈些,这才敢挑这个时候来。
快到第二条街的哨卡时,徐铉赶紧把蓝布包往怀里塞了塞,腰也弯了些,假装是个赶早市的老头。守卡的士兵斜着眼扫了他一眼,嗓门粗得很:“干什么的?证件拿出来!”
徐铉赶紧摸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贬臣凭证”,双手递过去,声音低低的:“官爷,小老儿是被贬来的旧臣徐铉,想去前面给亲戚送点东西,亲戚病了,等着用呢。”
那士兵接过凭证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一番,鼻子里哼了一声:“徐铉?就是从前南唐那个宰相?我劝你老实点,别瞎转悠,陛下有令,你们这些旧臣不许随便走动!”
徐铉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官爷说得是,小老儿送完东西就回去,绝不瞎逛!”
旁边另一个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
徐铉连忙道谢,提着包快步走过哨卡,后背都惊出了一层汗——他哪有什么亲戚在这附近?这是编的瞎话,要是被拆穿了,别说见李煜,他都得被抓进大牢。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了李煜住的小院。院墙是土砌的,矮得能看见院里的景象,墙上还爬着几根枯藤,叶子掉光了。院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里握着长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人——这是赵光义特意派来盯着李煜的,怕他跟旧臣来往。
徐铉心里一紧,赶紧躲到旁边的树后,琢磨着怎么进去。他记得前几天踩点时,看到有个老嬷嬷经常来送东西,士兵对她好像没那么严。正想着,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刘嬷嬷!手里提着个食盒,看样子是给李煜送吃的。
徐铉赶紧凑过去,声音极低:“刘嬷嬷!”
刘嬷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徐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赶紧捂住嘴,拉着他躲到树后:“徐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地方危险,士兵看得紧!”
“我想陛下和夫人想得紧,再危险也得来看看。”徐铉急着说,“嬷嬷,您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就说我是您的远房亲戚,来给您搭把手的?”
刘嬷嬷皱着眉,想了想:“行是行,就是士兵那边得糊弄过去。您跟在我后面,别说话,我来应付。”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士兵就拦住了:“刘嬷嬷,这是谁啊?”
刘嬷嬷笑着说:“官爷,这是我远房侄子,家里没人了,来汴京投奔我,我让他帮我提提食盒,减轻点负担。”
一个士兵盯着徐铉看了看:“他看着不像庄稼人啊,倒像个读书人。”
“嗨,他以前是读过几天书,后来家里穷,就没读了。”刘嬷嬷赶紧打圆场,从食盒里拿出两个刚做的馒头,递给士兵,“官爷,天冷,吃个馒头暖暖身子,我这侄子老实,绝不敢乱走。”
士兵接过馒头,掂量了一下,也没多问,挥挥手:“行了,进去吧,快点出来,别耽误太久!”
徐铉跟着刘嬷嬷走进院子,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一进院,他就愣住了——这哪像个王侯的住处?院子里光秃秃的,一棵老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地上积了层薄雪,连个石桌石凳都没有。正屋的门是旧的,漆皮都掉了,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去,隐约听到屋里的咳嗽声。
“是徐相的声音吗?”屋里传来李煜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虚弱。
徐铉赶紧快走两步,推开门进去——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有一个小炭盆,烧着几块碎炭,连暖气都不够。李煜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穿着件青布袍子,洗得都快成白色了,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旧布带束着,背也驼了,哪还有半点儿从前南唐皇帝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张梅花笺,上面是没写完的词,笔尖还蘸着墨,看样子是刚写了一半。
小周后躺在床上,盖着件薄棉被,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刚才的咳嗽声是她发出来的。她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看到徐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陛下!”徐铉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蓝布包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茶叶罐摔在地上,盖子开了,碧螺春的香气飘了出来;蜜饯盒也开了,金黄色的蜜饯散了一地。他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声音哽咽:“臣……臣徐铉,来看您了!臣对不起您,对不起南唐,没能守住江山,让您和夫人受这样的罪!”
李煜赶紧放下手里的梅花笺,起身去扶他,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这阵子照顾小周后,没怎么好好吃饭,身子虚得很。徐铉赶紧扶住他,看到他手上的茧子,心里更疼了:从前陛下的手,是拿笔写诗的,细皮嫩肉,现在却因为熬药、洗衣,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徐相,快起来,别跪了。”李煜的声音发颤,他帮徐铉拍掉膝盖上的雪,“亡国的事,不怪你,是我的错。当初你劝我整军备战,我不听;你劝我别沉迷诗文,我也不听,我当初听了你的话,南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陛下!”徐铉急着打断他,“不是您的错!是宋军太狠,是赵光义……”他说到“赵光义”三个字,赶紧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窗外,“他逼得太紧,您尽力了!金陵城破的时候,您为了百姓不被屠杀,才选择投降,您没做错!”
李煜叹了口气,拉着徐铉坐在小凳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杯子是粗瓷的,边缘还有个小缺口。“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他看着徐铉,眼神里满是愧疚,“倒是你,因为我,被贬到汴京,受了不少苦吧?”
“臣不苦!”徐铉赶紧说,“臣就是想您,想夫人,想江南的百姓。对了陛下,臣这次来,是要跟您说个好消息——江南的百姓,没忘了您!”
李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小周后都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等着他往下说。
“臣前几天遇到一个从金陵来的商客,他跟我说,金陵城里的百姓,还在种您喜欢的梅花。您从前在宫里种的那片梅林,虽然被改成了粮仓,百姓们偷偷在粮仓旁边种了不少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满街都是香味。”徐铉越说越激动,“还有,孩子们在街上唱您写的词,‘春花秋月何时了’,连三岁的小孩都会唱!有个老嬷嬷,住在您从前的旧宅附近,每天都偷偷给您的牌位上香,说您是个好皇帝,保佑江南风调雨顺。”
李煜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他想起从前在金陵,春天的时候,他带着小周后去梅林赏梅,百姓们站在路边,笑着喊他“陛下”,递给他刚摘的梅花;冬天的时候,他在宫里写词,宫女们唱着他的词,整个皇宫都暖暖的。现在他成了阶下囚,百姓们还没忘了他,还在惦记他,这份情,比什么都重。
“没想到……没想到百姓们还没忘了我。”李煜的声音哽咽着,他看向小周后,眼里满是感动,“嘉敏,你听到了吗?百姓们还记得我们,还记得南唐。”
小周后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拿过一颗散在地上的桂花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想起从前在南唐,李煜总给她剥蜜饯,说“嘉敏,这蜜饯比糖还甜,就像咱们的日子”。可现在,蜜饯还是甜的,日子却苦得像药。
“徐相,”小周后轻声问,“金陵的旧宅……还在吗?我跟重光住的那间暖阁,还有吗?”
“在!”徐铉赶紧说,“暖阁还在,就是有点破了,百姓们偷偷修过,怕它塌了。暖阁窗外的那棵老梅树,还活着呢!去年冬天开了好多花,百姓们都说,那是夫人您和陛下的福气,没断!”
小周后笑了,笑得很轻,眼里却满是思念:“那棵梅树,是我嫁进宫那年,重光跟我一起种的。我说我喜欢梅花,他就特意在暖阁外种了一棵,说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赏梅、写诗。”
李煜握住她的手,手心里满是冷汗:“会的,嘉敏,我们以后一定会回去的,回到金陵,回到暖阁,再看那棵梅树开花。”
徐铉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梅树种,递给李煜:“陛下,这是江南的梅树种,臣想着,要是种在您这小院里,开春说不定能发芽。等梅树长起来,您和夫人就能在这儿赏梅了,就像在金陵一样。”
李煜接过梅树种,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希望。“谢谢你,徐相。”他看着徐铉,眼里满是感激,“这么多年,只有你还想着我们,还敢来看我们。”
“臣是您的臣子,这辈子都是!”徐铉坚定地说,“只要臣活着,就会一直来看您,给您带江南的消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士兵的喊声:“刘嬷嬷!差不多了,该走了!别耽误太久!”
徐铉心里一紧,知道该走了。他赶紧站起来,对着李煜和小周后深深鞠了一躬:“陛下,夫人,臣该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着臣带好消息来!”
李煜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词笺,递给徐铉:“这是我刚写的词,你带回去,遇到江南的百姓,念给他们听听,告诉他们,我李煜,没忘了江南。”
徐铉接过词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看了李煜和小周后一眼,才跟着刘嬷嬷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煜和小周后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白霜,心里一阵刺痛。
李煜站在门口,看着徐铉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包梅树种。小周后靠在他身边,轻声说:“重光,有徐相在,有百姓在,我们是不是真的能熬过去?”
李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底——赵光义知道徐铉来看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对他们更狠?他抬头看向天上的雪,雪下得更大了,把整个小院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极了他们看不到头的未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院门口的士兵,对着徐铉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李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好,士兵好像记下了徐铉的样子,他们会不会去查徐铉?徐铉会不会有危险?
小周后也看到了,她抓紧了李煜的手,声音发颤:“重光,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去抓徐相?”
李煜没说话,紧紧握住小周后的手,看着士兵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怕。徐铉这一趟探望,不仅没让他安心,反而埋下了更大的隐患——赵光义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徐铉,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雪还在下,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李煜和小周后站在门口,看着白茫茫的天地,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