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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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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院寒宵

天一擦黑,汴京的风就跟撒了野似的,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屋里灌,“呜呜”的声响裹着雪粒子,听着跟鬼哭似的。

土炕凉透了,炕席硬得硌骨头,边缘还翘着几根糙刺,刮得人皮肤发疼。李煜和小周后挤在炕角,盖着那床打了三四块补丁的薄被——被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里子露着棉絮,风一吹就往缝里钻,两人裹得再紧,还是冷得直打哆嗦,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碰着。

小周后往李煜怀里缩了缩,脚不小心蹭到他的腿,凉得李煜打了个激灵。她赶紧把脚蜷起来,手悄悄摸上他的胳膊——全是凉的,连一点热气都没有,跟摸在铁块上似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上来了,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得像堵着团棉花:“重光,你还记得不?从前在金陵,画堂里烧着银丝炭,那炭块儿白花花的,烧起来连火星子都少,屋里暖得能穿单衣。窗户糊的是云母纸,透着光还挡风,冬天窗棂上结了冰花,你总爱用指尖描着玩。下雪天你就搬张梨花木桌子在窗边,煮着雪水沏龙井,茶叶是新采的‘雨前’,泡在盖碗里根根立着。我给你磨墨,墨是徽州的老墨,磨出来的汁儿又黑又亮,你写词的时候,笔杆都带着炭盆的暖乎气儿……”

李煜的手顿了顿,慢慢抚上她的头发。从前她的头发又黑又顺,梳成飞天髻时能垂到腰际,发间总簪着珍珠钗;现在却干得像枯草,发尾还打着结,摸上去糙得硌手。

他手摸到她耳后的皮肤,凉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玉,连耳垂都冻得发红。他喉咙发紧,像塞了团干棉花,好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哑得快听不清:“记得。那天你趁我写词,偷偷端了我的茶盏喝,刚抿一口就烫得直吐舌头,眼泪都飙出来了,我还笑你急脾气,说‘又没人跟你抢’。”

“哪有!”小周后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总算带出点笑意,嘴角轻轻翘着,“是你煮得太烫了!后来你怕我再烫着,索性把茶碗揣在怀里温着,说‘下次给你温到不烫嘴再喝’——结果温过头,茶都凉了,你还跟我道歉,说自己笨……”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落在李煜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那时候多好啊。金陵的画堂里永远暖烘烘的,银丝炭烧得旺,连空气里都飘着龙涎香的淡味,混着茶水的清香,闻着就安心。

小周后总爱穿件水绿色的襦裙,裙角绣着细碎的梅花,趴在桌边看他写词,偶尔伸手抽他案上的宣纸,用毛笔歪歪扭扭画个小鸭子,鸭嘴还涂得墨团似的。

他假装生气,伸手捏捏她的脸,说“别捣乱,词都写不下去了”,她就咯咯笑,把纸塞回他手里,说“那我不闹了,你快写,写完念给我听”。

宫宴的时候,乐师弹着《霓裳羽衣曲》,她跟着节拍晃脚,银镯子叮当作响,他就趁人不注意,把剥好的莲子塞到她手里,莲子是冰镇过的,甜得很。那些日子,连风都是软的,吹在脸上暖乎乎的;哪像现在,风里全是冰碴子,刮得人脸上疼,心里更疼。

“都怪我。”李煜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全是悔意,连带着胸口都在发颤,“那时候潘佑大人上折子,说北宋在边境囤兵,让我早整军备,我却说‘江南有长江天险,宋兵过不来,安稳日子过着就好’。天天就知道跟你写诗、弹琴,要么就是在御花园里赏牡丹,把朝政全扔给宰相。要是我那时候上点心,调兵守住采石矶,南唐也不会亡,你也不用跟着我住这破院子,受这份罪……”

“我不苦!”小周后抬起头,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他脸上,眼泪还在掉,砸在他的手背上,可眼神却亮得很,像落了星光,“重光,我真不苦!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就算住茅草屋,就算天天喝稀粥,我也心甘情愿。从前在宫里,我看见你对着奏折愁眉苦脸,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倒觉得不安心——怕你累着,怕你烦心。现在虽然穷,能天天在一块,不用怕有人来催你批奏折,不用怕朝堂上的人吵来吵去,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其实她也怕——怕明天米缸空了,没粮煮粥;怕宋兵闯进来,又说些羞辱的话;更怕赵匡胤哪天变了卦,连这破院子都不让他们住。可她不能说,李煜够难受了,他心里的悔比谁都深,她得撑着,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人陪着他。

李煜掰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冻得发紫,嘴角还裂了道小口子,渗着点血丝。他心里像被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疼。

他知道她在骗他,从前她是锦衣玉食的皇后,洗手要用玫瑰露,擦手是细软的绢帕,连吃饭的碗都是官窑的青瓷;现在却要跟着他挤冷炕、喝稀粥,手上都冻出了裂口——刚才摸她头发的时候,他就摸到了,她手背上有两道深口子,结着干痂,想必是白天生火、劈柴时弄的,只是她一直没说。

他把她的手攥在怀里,用体温焐着,手轻轻摸着她手背上的裂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委屈你了。等……等以后,我去跟管粮的官求求情,多要些米;再去捡些干柴,咱们把炕烧暖点,让你少受点罪。”

“不用等以后。”小周后笑了笑,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贴得更紧了,“就挺好的。你听,外面的风好像小点儿了。”

其实风一点都没小,还是“呜呜”地刮着,还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狗叫,衬得这小院更冷清。可两人挤在一块,胸口贴着胸口,彼此的体温慢慢渗进对方的衣服里,倒真觉得没那么冷了。

李煜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小周后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不是从前宫里的香膏味,没有那么浓,却很干净,像江南的春水,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想起下午煮的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小周后端着碗,用那把缺了个口的破勺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一粒一粒往他碗里拨,说“我不饿,你是男人,得吃饱才有力气”。他假装没看见,又把米拨回去,她却固执地再拨过来,最后两人就着稀汤,把那点米分着吃了。

他还想起她下午蹲在灶台边生火,柴火是湿的,点了半天都只冒黑烟,她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却还回过头跟他笑:“火快生起来了,等会儿烧点热水,咱们泡泡脚,能暖和点。”她还找了块破布,把屋里那张缺腿的桌子擦了又擦,桌面擦得发亮,说“收拾收拾就像个家了,总比乱糟糟的好”。他突然觉得,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还有她——还有一个愿意跟着他吃糠咽菜、受冻受累,却始终不肯离开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人踢到了门口堆着的石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紧接着就是几句含糊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是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慢慢往这边靠近,一步一步,听得人心里发紧。

小周后的身子像被冻住了似的,赶紧抓住李煜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外面……外面是谁?是宋兵吗?”

李煜也瞬间清醒了,困意全没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外,还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沉,却能隐约听见“违命侯”“里面”几个字。

是宋兵来查岗?还是宫里来的人找事?甚至……是赵光义派来的?他们来干什么?是要把他带走,还是要找小周后的麻烦?

李煜轻轻拍了拍小周后的背,掌心的温度尽量放柔,示意她别慌,却悄悄坐起身,想去窗边看看——窗户纸破了个洞,能往外瞄一眼。刚一动,就被小周后拉住了,攥得很紧:“别去!万一……万一他们是来找麻烦的,你别跟他们起冲突,咱们……咱们惹不起。”

李煜顿了顿,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又慢慢坐了回去,把小周后搂在怀里,手臂圈得紧紧的,声音轻却带着点坚定:“没事,有我呢。他们要是敢进来,我跟他们说。”

他心里却没底。在汴京这地界,他们就是任人拿捏的蝼蚁,谁都能来踩一脚。宋兵能随便嘲讽他,太监能随便传旨,连赵光义都能明目张胆地盯着小周后——他们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外面的人到底是谁?是来盯着他们的?还是来羞辱他们的?甚至……是来把小周后带走的?

外面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接着就是“吱呀”一声——有人在推院门!幸好下午他把那道破木门闩上了,不然此刻门就开了。然后又是几句含糊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争执,一个说“要不进去看看?”,另一个压低了声:“别瞎动,殿下让盯着,没让进去,惊动了陛下不好。”停顿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咯吱”声越来越淡,最后没了声响。

两人都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放松,身体还绷着。小周后趴在李煜怀里,胸口还在不停起伏,呼吸都带着慌:“他们……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好像是走了。”李煜摸了摸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着,想让她放松点,“别担心,可能就是路过的,或者……是巡夜的兵。”

他自己却知道,这大概率不是路过。这小院在汴京最偏的胡同里,平时连个行人都少,更别说半夜里有人特意往这边走。刚才那几句议论里的“殿下”,十有八九是赵光义——除了他,谁还会盯着他们这对亡国的君臣夫妇?那些人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走了。

风还在刮,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粒子,落在脸上冰凉。屋里还是冷,炕席依旧硌得慌,可两人却没了刚才的困意。小周后紧紧攥着李煜的衣服,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被人带走似的。李煜则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连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生怕再传来一点脚步声、说话声。

“重光,”小周后开口,声音带着点颤,“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还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吗?”

李煜沉默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这汴京的第一个夜晚,往后的日子里,像这样的惊吓,这样的屈辱,恐怕还会有很多很多——赵光义不会善罢甘休,赵匡胤也不会让他们安稳过日子,他们就像活在别人的掌心里,命运全由别人说了算。

他把小周后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他们来不来,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扛,再难也一起扛过去。”

小周后“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点快,有点乱,却很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预示着,这小院里的寒宵,还长得很。这晚的“虚惊一场”,不过是接下来无数麻烦的开端——赵光义的人盯上了这座小院,盯上了“违命侯”身边的郑国夫人,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