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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15章 制香闲趣

第15章 制香闲趣

御花园西角的香室,是李煜特意给小周后辟的地儿。打从小周后搬进中宫,这地儿就成了她的心头宝——四周栽满了香草,南边是两株双瓣茉莉,北边是棵金桂,墙角还挤着几盆墨兰,风一吹,各种香气缠在一起,不浓不烈,刚好能绕着人转。

香室的门是雕花的梨木,推开时“吱呀”一声软响,里头的光线不算亮,却暖得很,阳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点点光斑。

最打眼的是屋中央的香案,青石做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一溜儿瓷瓶,装着龙涎香、麝香、沉香这些贵重香料,标签上的字是小周后亲手写的,娟秀得很;右边是研钵、筛子、竹刮刀,研钵是浅青色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回;最前头是个紫铜香炉,炉身上刻着缠枝莲,是李煜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说“配咱们嘉敏的香正好”。

小周后每天天不亮就往这儿跑,比宫女们起得还早。她穿件素色的粗布襦裙,说是“怕绸缎沾了香料味,串了香”,手上还戴着细纱手套,指尖露在外头,灵活得很。

这天清晨,她对着一堆干荷叶发呆——前儿调的香总觉得少点劲儿,清雅是够了,可少了点活气,像画里的花,好看却不灵动。

她拿起一片干荷叶,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还是不行,干荷叶的香太沉了,少了点水灵气。”说着就把荷叶放回竹篮,转身去拿研钵,想再试试加把兰草粉。

刚把兰草倒进研钵,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李煜来了——除了他,没人敢在她制香时这么轻手轻脚地进来。

“又跟香料较劲呢?”李煜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绕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白瓷碗,“刚让御膳房做的莲子羹,放了点冰糖,你尝尝。”

小周后放下研杵,回头冲他笑,眼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姐夫你怎么来了?今儿不处理政务吗?”她伸手接碗,碰到李煜的手,温温的。

“再忙也得来看咱们的香娘子啊。”李煜捏了捏她的手,目光落在香案上,“这是又调新香了?我闻闻。”他凑到香炉边,轻轻吸了口气,眉头也跟着皱了皱,“是清雅,可……怎么说呢,像冬天的湖面,冻得太实了,少点春天的活气。”

“可不是嘛!”小周后一下子来了劲,把碗放在案边,拉着李煜的袖子说,“我试了加兰草、加茉莉,加了点桂花,都不对。姐夫你说,怎么才能让香里有股‘动’劲儿啊?”

李煜被她拉着,顺势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篮——里面除了干荷叶,还有几片新鲜的荷叶,是昨儿小太监从玄武湖摘来的,还带着点水珠子。他眼睛一亮,指着那几片鲜荷叶说:“你试试这个?江南的春天,荷叶刚冒尖的时候,沾着露水,一掐能出水,那股子清灵气,说不定能救这香。”

小周后盯着鲜荷叶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鲜的呢!干荷叶的香太死了,鲜荷叶里有水分,磨出来的粉说不定带着水汽,香就活了!”她立马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鲜荷叶,先用餐巾吸干表面的水,再放进研钵里,轻轻捣了起来。

李煜就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随着捣药的动作轻轻颤。她的手指很巧,研荷叶的时候力道刚好,既没把荷叶捣得太烂出汁,又能磨出细细的粉。偶尔有碎末沾到她的脸颊,她也没察觉,顾着盯着研钵里的粉,眼神专注得很。

“姐夫你看,这粉是浅绿的!”小周后把研好的荷叶粉倒在白纸上,兴奋地递给他看,“比干荷叶粉亮多了,还带着点清香味呢!”

李煜接过纸,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子新鲜的水汽味,像刚从湖边吹来的风。“成了,加这个准没错。”他帮着小周后把荷叶粉一点点筛进香炉里,又看着她添了点沉香末——不多不少,刚好压得住荷叶的轻飘。

等香炉里的炭慢慢热起来,香味开始飘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先是沉香的沉厚打底,接着是兰草的温婉绕上来,最后是荷叶的清灵冒出来,像江南春日的早晨,湖面上飘着薄雾,荷叶尖顶着露珠,风一吹,雾散了,露珠滚进湖里,溅起一点涟漪。

“成了!真的成了!”小周后一下子跳起来,抓着李煜的胳膊晃,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夫你闻,这香里有‘水’的味道!像在江南看到的湖!”

李煜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回到了江南——那年他和小周后跟着周后回娘家,清晨在湖边散步,荷叶上的露珠沾了他一裤脚,小周后还笑着帮他摘下来。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小周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就叫‘江南春’吧,俩一起琢磨出来的,往后就是你的专属香了。”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点头如捣蒜:“好!就叫‘江南春’!我要把它装在最好的锦盒里,还要在盒子上绣荷花!”

打那以后,“江南春”就成了中宫的招牌香。小周后不管是晨起梳妆,还是午后看书,都要在窗边点一炉——香烟细细的,绕着她的发梢转,连她身上的衣料,都沾了淡淡的香味。宫女们路过中宫,闻到这香,都忍不住多吸两口:“娘娘这香真好闻,闻着心里都亮堂。”“可不是嘛,比那些熏得人头疼的沉水香好多了,娘娘手真巧。”

李煜也爱极了这香。他批奏折的时候,总让小太监在案头点一炉“江南春”,闻着那股清灵的香味,原本枯燥的粮草、军务,仿佛都沾了点江南的水汽,没那么烦人了。有次他批奏折到半夜,闻到“江南春”的香,想起小周后,就提着灯往香室跑——果然,小周后还在那儿,正对着一堆香料记账,案上的灯芯快烧完了,她却没察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煜走过去,把灯挑亮,“仔细伤了眼睛。”

小周后抬头,揉了揉眼睛,笑了笑:“我想把‘江南春’的方子记下来,省得以后忘了。你看,我还加了点晒干的荷花蕊,下次试试能不能更甜一点。”

李煜看着她写得工工整整的方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以前总觉得,周后是懂他的,懂他的诗,懂他的愁;可小周后不一样,她懂他的甜,懂他想抓住的那些小日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指尖,发现指腹上有层薄茧,是研香料磨出来的,心疼得不行:“别写了,明天再记。你这手要是磨坏了,以后谁给我调香?”说着就把她的笔收了,拉着她回寝殿。

没过多久,李煜在中宫设宴,请了几位心腹大臣。殿里没点别的香,在四角各放了一炉“江南春”。香烟慢慢飘开来,绕着桌子转,严续先闻出了门道,放下酒杯叹道:“陛下,这香绝了!闻着就像回到了臣的江南老家——臣年轻时在湖边有间小屋子,春天一到,满湖的荷叶香,跟这一模一样!”

徐铉也跟着点头,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是啊,此香清雅得很,不冲不烈,却能绕着人走。寻常香料要么太俗,要么太沉,也就娘娘能调出这等有灵气的香。陛下有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南唐的福气。”

李煜听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身边小周后的手,语气里满是得意:“这都是嘉敏的功劳,跟朕可没关系。咱们嘉敏啊,不仅人长得俏,手还巧,往后你们要是闻着这‘江南春’,就知道是她在忙活了。”

小周后被他说得脸都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心里却甜滋滋的——她以前总怕自己比不过姐姐,怕大臣们说她“只会撒娇”,现在能凭着制香让大臣们认可,她觉得踏实多了。

这份踏实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打破了。

那天午后,小周后在香室里晒荷叶,听见外面传来李德明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边境急报!北宋的战船到采石矶了!曹彬和潘美亲自带兵,说是……说是三日内就要渡江!”

小周后手里的荷叶“啪”地掉在地上,她赶紧往寝殿跑,刚到门口,见李煜站在殿内,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急报,脸色白得像纸。李德明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您快下旨吧!潘将军说兵力不够,请求调金陵的守军去支援啊!”

李煜没说话,把急报往袖袋里塞,动作又快又乱,像是怕人看见。他抬头看见小周后,赶紧挤出个笑:“小妹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晒荷叶吗?”

小周后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姐夫,李德明说……北宋要渡江了?”

“没有的事!”李煜赶紧打断她,伸手扶住她的肩,力道却有点重,“就是例行的巡查,李德明大惊小怪了。你别担心,有潘将军在,长江天险他们过不来。”

小周后看着他的眼睛——李煜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她对视,袖袋里的急报边角还露在外面,上面“十万大军”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疼。她知道他在撒谎,她没拆穿,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她转身回了香室,地上的荷叶还躺在那儿,沾了点灰尘。她弯腰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没了之前的清香味,觉得堵得慌。

她点燃一炉“江南春”,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里的不安——她想起姐姐周后以前说的话,“江南虽好,却挡不住北方的铁骑”,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却怕得厉害。

香室的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秋日的凉意。小周后看着窗外的茉莉,花瓣开始发黄,她想起,这“江南春”的香再美,也留不住春天;就像她和李煜的日子再甜,也挡不住要来了的战火。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茉莉花瓣,指尖冰凉——她知道,这宁静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