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起青萍末
夜色如砚中浓墨,沉沉压覆河谷。白日血腥气被晚风稀释,却仍顽固渗入泥土与帐幔,提醒着幸存者危机的迫近。篝火零星,映着护卫们紧绷的侧脸,巡夜脚步声比往日更沉,踏碎寂静,也踏在人心尖上。
宁远舟立于明灭火光边缘,听于十三低声回禀。
“…明女官咬死只传了些起居琐碎,坚称与水鬼无关。但丹阳王徽记是铁证。”于十三桃花眼里没了风流,只剩冷光,“看来咱们这位监国,是铁了心不让‘礼王’殿下踏进安都。”
钱昭抱臂而立,声音硬如铁石:“丹阳王的手太长。陛下未归,他已视至尊宝座为囊中之物。”
宁远舟沉默拨弄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眼底深潭。“章崧要诏书,丹阳王要绝后患,皇后坐深宫…前路杀机四伏,我们不能只守不攻。十三,总部可有越先生新线索?”
于十三摇头:“蒋穹鸽信,线索到朱衣卫一秘密据点就断了,现场清理得干净利落,像是…自己人灭口。”
宁远舟眉头锁死:“自己人灭口…越三娘背后,果然还有大鱼。”
孙朗挠头,瓮声开口,带着迟疑:“头儿,那位任姑娘…今日手段是厉害,但她来路…”
所有目光聚向宁远舟。任如意如一把悬顶之剑,其锋锐令人心惊,其未知更令人不安。
宁远舟目光投向那顶安静王帐,帐内烛火将一道清瘦身影投在帘上。他静默片刻,声音沉而稳:“她是一把刀。一把能劈开安国迷雾、护住殿下性命的快刀。我知道诸位心存疑虑,朱衣卫与六道堂积怨已久,但此刻,她与我们目标一致——让殿下活着走到安都,查明真相。”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而坦诚:“我信她。非因旧事,因她今日所作所为,因她眼中那份与浊世格格不入的决绝。我需要你们,也试着信她。至少,在抵达安都之前。”
于十三挑眉,折扇轻敲掌心:“头儿开口,我自然没话说。只是这美人儿带刺,怕是不好相与。”
钱昭冷哼:“若她心怀不轨,我第一个不答应。”
孙朗重重点头。
宁远舟不再多言。信任需时间栽培,他播下种子,静待生长。
…………
王帐内,烛火摇曳。
杨盈蜷坐榻上,白日强撑的镇定瓦解,只剩惊悸后怕。明女官被拖走时怨毒眼神,如冰锥刺在她心头。
帐帘轻响,任如意端药入内,无声无息。将碗置案,目光平静掠过颤抖的“礼王”。
“喝了,安神。”
杨盈抬泪眼,怯望这陌生女子。她不知其名,只知其狠辣慑人,白日两记耳光打碎她认知,却也似在昨夜险境中护住了她。
“我…我怕…安国他们…”
“怕有用?”任如意声冷如刀,“眼泪恐惧是敌人助兴剂。若只想哭去送死,现在可下车往回走,死得痛快,省路上煎熬。”
话语刻薄如冰水泼头,杨盈猛一颤,哭声戛然。
任如意近前,居高临下:“丹阳王不欲你活,皇后未必真迎你皇兄,安国虎视眈眈。‘礼王’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除你自己,无人能真护你。想活,擦干泪,挺直骨。”
她端药递前:“喝。”
杨盈颤手接过,闭眼灌下。苦味翻涌,却有一股暖流驱散寒意。
任如意接空碗,转身欲离。
“…谢…谢你。”声细却清。
任如意步履未停,淡声:“明日卯时,我来。安国地理、朝堂、宗室、礼仪…要学很多,没空怕。”
帘落,内外隔。
杨盈怔望晃动的帘,恐惧犹在,却有什么破土而出。
…………
营地外高地,巨岩阴影下。
云无觅独立如塑,玄衣融夜。风过无痕,声息俱寂。
他闭目,营地诸象却清晰映于心眼——宁远舟低语、巡逻脚步、马匹响鼻、杨盈渐稳呼吸…乃至更远,飞禽惊翅微声。
神判之心,洞察幽微。
注意力大半凝于王帐。
任如意…任辛。朱衣卫前左使,昭节皇后案“凶徒”。其现身为谜,为变数。训杨盈似尽心,真目的绝非报恩或合作。那冷眸深处仇恨执念,他远观亦能感。
越三娘…朱衣卫紫衣使,勾结六道堂败类,出卖同僚填亏空?牵出的朱衣卫内腐倾轧,恐只冰山一角。临死“总部有人”,如指更深黑暗。
安国…漩涡中心。
睁眼,望西边沉夜。使团行,名迎帝,实为各方角逐死局。丹阳王借刀杀人,章崧欲诏书,皇后待价而沽,安帝狼子野心,安朝波谲,朱衣暗涌…
护送者,只一被推风口浪尖、惶恐少女。
宁远舟接烫手山芋,忠耶愚耶?任如意加入,正耶邪耶?己重执神判令,如何死局中寻那线虚渺“清明”?
思如潮涌,表静下汹涌。
倏尔,耳廓微动。
极远处,三里外,一阵极微却非自然的马蹄声入耳!蹄裹厚布,踏软土,声闷速疾,侧后方悄然逼近!
非一骑,至少五骑!训素,刻意压声!
云无觅眼神骤凝,散漫气敛如出鞘剑!无犹豫,身形如叶飘落,落地无声,下一刻化青烟掠向蹄声来处!
踏雪无痕极致,速只余模糊影,巧避所有巡逻视线。
数息间,已悄潜至营地侧翼密林缘。
五黑衣骑士如鬼魅勒停坡下,全身夜行,只露精光眼。未急冲营,分散占位,无声打手势,显然最后侦察部署。
为首者抬手,指营地最显眼王帐,做切割手势。
杀意,夜空中无声弥漫。
云无觅隐巨树后,目光冰扫五不速客。其动作、配合、针对王帐杀意,皆示非寻常盗匪散兵。
安国新刺?丹阳王又一灭口?
无论何来,目的皆掐灭使团微弱火苗。
就在首领手势落,五人欲扑营地刹那——
云无觅动。
未拔剑,未显形。
只屈指一弹。
一枚寻常石,裹凝练至极致阴寒内力,破空出!速之快,轨之刁,超肉眼极限!
目标非人,是——五马中最躁那匹前蹄膝关节!
“噗!”
极轻微闷响。
马不及嘶鸣,前蹄关节被石携巧劲瞬间碎!剧痛下,它猛前跪倒,发沉重闷响痛苦粗喘!
突变故破暗夜寂,彻底打乱五刺部署!
“唏律律——!”
他马受惊,顿骚动!
“何事?!”
“有伏?!”
首领低吼,几人瞬缩,惊疑扫视四周漆黑林,如临大敌!
营地方,立刻传来警觉呼喝与迅疾集结脚步声!巡夜护卫被异动惊动!
“撤!”首领当机立断,低喝。
五人毫不犹豫,弃废马,如来时般融夜色退去,动作迅捷却带仓促。
云无觅立树后阴影,冷看其消失方向,未追。
目的已达——惊退,阻截,示警。毋需暴露,更不能让使团过早依赖。真危往往藏更深。
营地骚动很快平,大概护卫探查无具体敌情,只当野兽惊扰。
夜重归寂静,似什么都未发生。
唯那废马卧地痛苦喘,证方才电光火石交锋非虚。
云无觅转身,目光再落那安静王帐,及更西那片无垠、孕育更大风暴的黑暗。
修罗夜行,神判窥世。
漫漫长夜,方才伊始。潜藏杀机,绝不会因一次惊退而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