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故人·醋意·吃瓜人
金沙楼内的喧嚣,被金媚娘那一声难以置信的、带着颤音的“尊上!”骤然切断。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那位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和那位青衣清冷的女子身上。
任如意眸光微凝,看着眼前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态的美艳女子,冰冷的神情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语气依旧平稳:“你认得我?”
金媚娘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她竟不顾满堂宾客,疾步上前,声音哽咽难言:“尊上!您…您不记得琳琅了?当年在朱衣卫,是您一手将奴婢从尸山血海里提拔上来,亲自教导,赐名‘琳琅’,授以绯衣使职衔…您曾说奴婢是您最锋利的刀,最趁手的棋…后来…后来听闻您…”她声音哽住,似乎不敢提及那场大火,只是更加激动,“奴婢逃出那吃人的地方后,不得已改名换姓,才有了今日这金媚娘…但奴婢从未有一日敢忘尊上栽培之恩!琳琅永远是您的琳琅!”
琳琅!绯衣使!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知情人心中。宁远舟瞳孔微缩,没想到金媚娘与任如意的渊源竟如此之深,并非简单恩惠,而是直属旧部,心腹之人!
任如意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清晰的涟漪。她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琳琅。是你。你变了许多。”她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金沙楼,“看来,你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金媚娘(琳琅)眼泪落得更凶,她用力点头,又慌忙摇头:“变了皮囊,未变初心!尊上!若非当年您严厉教导,赐予生机,琳琅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哪能有今日这番基业…尊上!”她情绪激动,竟又要行朱衣卫中参见上位的大礼。
任如意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稳稳托住她:“时过境迁,不必再行此礼。你如今是金沙楼主人,金媚娘。”
就在这时,一个风流倜傥的身影试图借着这阵骚动,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
“于十三!”宁远舟眼尖,一声低喝打破这略显沉重的重逢气氛。
于十三身形一僵,讪笑着转过身,“唰”地打开折扇,试图用惯有的轻佻掩饰尴尬:“哎呀,好巧啊头儿!老钱!你们也来…呃…体察民情?”
金媚娘被这打岔吸引了目光,泪眼朦胧地看向于十三,待看清他那张写满风流与心虚的俊脸时,方才面对任如意的激动与恭敬瞬间被熊熊怒火取代!
“是你?!于十三!”金媚娘柳眉倒竖,一步上前,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你个言而无信、只会逃避的懦夫!”
于十三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弄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挤出笑意:“媚…媚娘?许久不见,何至于此啊?可是有什么误…”
“误会?!”金媚娘声音发颤,“当年是谁甜言蜜语说尽?转头我一提‘成亲’,你当晚便逃得无影无踪!连句像样交代都没有!于十三,你可曾有过半分担当?!”
于十三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狼狈:“我…我早说过,我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受不得拘束?”金媚娘冷笑,“是没想过为我停留吧!你那些‘深情’,不过是浪子游戏人间的伎俩!是我蠢,竟曾当真!”她越说越激动,想起往事,猛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耳光扇在于十三脸上,打碎了他强撑的风流表象。
于十三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错愕又理亏。他确实逃了。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也从未想为任何人改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生活方式。
“我…”他哑口无言。
金媚娘厌恶地别开眼,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待会儿再与你算账!”她转向任如意,瞬间变脸,恭敬道:“尊上,此地不宜久谈,请随奴婢内室一叙。”
任如意微微颔首:“带路。”
金媚娘欣喜万分,亲自引路。临走前冷声对于十三身边的护卫道:“看住于公子,本楼主稍后要与他‘叙旧’。”
于十三:“…”吾命休矣。
宁远舟看着任如意随她离去,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别扭。那金媚娘对任如意的恭敬崇拜,亲密故旧,让他感觉…
“啧,英雄救美,美却随他人去矣。宁堂主,心中可是五味杂陈?”一个略带戏谑的平淡声音自身侧阴影响起。
宁远舟猛回头,见云无觅不知何时悄立一旁,旧袍依旧,竟慢条斯理嗑着瓜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云先生?你何时…”
“恰巧路过,观赏片刻。”云无觅语气平淡,“金媚娘,原朱衣卫绯衣使琳琅,后为金沙楼主,消息灵通。她与任左使有旧,乃意外之喜。”他精准道出底细,眼中却带调侃。
宁远舟不自在:“先生既知,为何不早现身?”
“早现身,岂不错过好戏?”云无觅挑眉递过瓜子,“尝尝?五香口味,尚可。”
宁远舟:“…不必。”
“确有几分滋味。”旁边又一个冰冷声音幽幽响起。
宁远舟骇然转头,见钱昭竟也凑过来,一脸严肃地…嗑瓜子。还评价:“火候适中,香料配比亦佳。”
宁远舟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位“吃瓜群众”,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云无觅似觉有趣,将瓜子袋递向钱昭:“钱都尉也喜欢?英雄所见略同。”
钱昭不客气地又抓一小撮,面无表情点头:“多谢。比于十三买的那份强。”
于十三:“???”你们礼貌吗?!
宁远舟深吸一口气,忽略这两人,对于十三和元禄道:“看好殿下,我们…”话未说完,目光又不自觉瞟向任如意消失方向。
云无觅慢悠悠嗑着瓜子:“宁堂主放宽心。金媚娘对任左使真心实意,不会危险。只不过…女子叙旧,时长难料。或会秉烛夜谈?”
宁远舟脸色微黑。
钱昭冷不丁补充:“据闻金媚娘尤善酿‘醉相思’,常与闺中密友共饮,不醉不归。”
云无觅颔首:“确有此事。”
宁远舟:“…”待不下去了。
于十三捂着脸,看看宁远舟,又看看俩“瓜友”,忽然觉得自己情路坎坷也不算太惨。
最终,宁远舟绷着脸对元禄杨盈道:“我们先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元禄赶紧拉杨盈跟上。
于十三想溜,却被金媚娘护卫“客气”拦下:“于公子请留步,楼主稍后要与您‘叙旧’。”
于十三:“!!!”
钱昭面无表情塞回瓜子,对云无觅微颔首,快步跟上宁远舟。
云无觅独自留在原地,看宁远舟“落荒而逃”,于十三如丧考妣,感知内室二女深谈气息,唇角微弯。
安都之水,愈浑愈有趣。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融入阴影,唯留地上几片细小瓜子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