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修罗怒,牵机解
猎场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如同不祥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归云客栈。压抑的啜泣、焦灼的踱步声、以及钱昭手中金针与瓷盘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
宁远舟被安置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紫黑,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左臂的伤口触目惊心,北磐“狼噬”之毒与他体内潜伏的“一旬牵机”如同两条苏醒的恶龙,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撕咬,所过之处,生机寸寸断绝。李同光那枚珍贵的解毒丹,不过是杯水车薪,仅仅延缓了那不可避免的终局。
“全城的大夫!就是把安都翻过来也得给我找来!”于十三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赤红着眼睛对麾下护卫嘶吼,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变调。
钱昭面沉如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手中的金针一次次落下,试图锁住那奔腾的毒血,护住心脉,但每一次都被更加汹涌的黑血狠狠顶出。那毒性之烈、之诡谲,远超他的认知。“…两种剧毒…竟在相互催化…”他干涩地吐出判断,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
孙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巨熊,沉重的脚步在房间内来回践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砸碎的敌人。他脑子里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宁远舟惨白的面容,一会儿莫名闪过猎场里那些被无情屠戮、皮毛染血的骏马和偶尔窜过的惊慌小兽,这无关联的念头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力和这场杀戮的残酷。元禄死死守在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用袖子粗暴地擦拭,眼睛肿得像核桃。
任如意跪坐在榻边,冰凉的指尖紧紧包裹着宁远舟另一只尚存一丝温热的手。她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宁远舟好不了多少。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剧烈动荡着,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濒临破碎的痛苦。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腕间——那里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朱衣卫的“万毒解”需以心头热血为引,这是绝境中同归于尽的最后法子。一个连他们的孩子都还未曾孕育,就要眼睁睁看他离去?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她尝试将内力渡入他体内,那精纯的力量却如泥牛入海,反而引得他身体一阵可怕的痉挛。
“远舟…撑住…”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重复,不知是在祈求他,还是在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志。
李同光僵立在阴影里,玄色骑装上的血污已变得暗沉。他盯着榻上生机逐渐流逝的宁远舟,又看向那仿佛随时会随之殉葬的任如意,眼神复杂得扭曲。震惊、后怕、一丝微末的感激,都被一种更汹涌的、名为妒忌和不解的毒火淹没。为什么?这个梧国人为何肯为他搏命至此?为何师父…会对这个人流露出如此…决绝的、近乎毁灭性的羁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达到顶点之际——
“砰!!!”
客栈那扇沉重的房门仿佛被洪荒巨力猛地轰开,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一道身影裹挟着九幽深处的凛冽寒风,骤然出现在门口!
是云无觅!
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青灰旧袍,此刻却浸染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气,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踏步而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凡的五官因那双冰冷到极致、仿佛蕴藏着滔天业火的眸子而变得无比骇人。他伫立门前,整个房间的温度便骤然暴跌至冰点,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他身上。
于十三的质问卡在喉咙里。钱昭捻针的手僵在半空。
云无觅的目光穿透众人,直接锁定了榻上的宁远舟。当他看清宁远舟的惨状,尤其是那溃烂的伤口和任如意腕间欲出的匕首寒光时,周身那压抑的、冰冷的杀气轰然爆发,几乎化为实质,压得所有人心脏骤缩,呼吸困难!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步便跨至榻前。任如意下意识想拦,却被那磅礴冰冷的威压慑住,慢了半拍。
云无觅出手如电,指尖带着残影,在宁远舟胸口、咽喉、眉心连点数下,手法古奥诡谲,完全迥异于钱昭的正统医道。宁远舟剧烈的抽搐竟应声而止!那即将溃散的生机被强行吊住!同时,他袍袖似无意一拂,任如意腕间那柄匕首“当啷”落地,声音清脆,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任如意声音发颤。
“闭嘴。”云无觅看都未看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都出去。钱昭,留下打下手。”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于十三被孙朗死死拽住。李同光眼神剧烈闪烁,最终沉默退后。任如意咬牙,退至门口,目光却如磐石般定在榻上。
室内只剩两人。云无觅取出那套古朴的银针,长针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他下针如飞,认穴之奇、之险,令钱昭头皮发麻!同时,左掌按于宁远舟丹田,一股精纯却冰寒的内力沛然涌入,护住最后心火,强行导引那两条肆虐的毒龙!
“烈酒,火盆,匕首。”指令简洁冰冷。
钱昭以最快速度备齐。
云无觅以烈酒冲洗伤口,旋即拿起烧得通红的匕首,眼都不眨,直接剜向那发黑溃烂的皮肉!
“嗤——!”黑烟冒起,焦臭弥漫。宁远舟即使在昏迷中仍痛得浑身一颤,发出压抑的闷哼。
门外的任如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云无觅面不改色,动作精准稳定如磐石,迅速剔除所有腐肉,直至露出森白骨骼和健康肌理。再次运针,封脉阻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宁远舟苍白如纸的脸上,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怒其不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宁远舟啊宁远舟,”他开口,语调是极致的冰冷调侃,“早跟你说了,章崧那老狐狸的‘一旬牵机’,我随手可解。偏要留着?麻痹敌人?呵…”
他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玉瓶,倒出几粒异香扑鼻的药丸,毫不客气塞入宁远舟口中,运功化开。
“还疑神疑鬼,担心使团里有章崧的眼线?我告诉你,你们这整个迎帝使团,从他娘的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明晃晃的送死坑!”
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目光如冷电扫过门外所有人!
“自己看看!除了死士,哪个正常人会往这种坑里跳?!一个色中饿鬼(于十三脸色一白)!一个脑子里只长肌肉、看见毛茸茸就走不动道的智障(孙朗瞠目结舌,气得浑身发抖却哑口无言)!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面瘫(钱昭面无表情,指节捏得发白)!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元禄缩脖子)!一个女人还他娘的是女扮男装、遇事只会哭哭唧唧的娘们(隔壁杨盈猛打喷嚏)!还有一个…”目光钉在任如意身上,话语如冰锥刺骨,“…一个死都要生个孩子、执拗得把自己活成个天大笑话的前任杀手!”
“死要生孩子”几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剜开任如意最隐秘的执念。她身体剧颤,脸色煞白如雪,唇瓣咬出血丝,却倔强地沉默。
云无觅毒舌未尽,扫视全场:“最后再加上你这个一身是伤、剧毒缠身、还他妈硬充英雄的病秧子领头(指向宁远舟)!你们这群歪瓜裂枣凑成的送死队,有一个脑子正常的吗?!啊?!能活到今天都他娘的是祖宗积德!”
刻薄至极的怒骂如同冰雹砸下,将所有人砸得晕头转向,却奇异地点破了那层可悲又滑稽的现实,让人无力反驳,只剩憋屈的悲凉。
骂完,云无觅似稍舒畅,眼神依旧冰寒。再次运功,引导药力。只见宁远舟伤口处黑血汩汩流出,色泽渐由黑转暗红,再变鲜红!脸上骇人的黑气迅速消退,虽苍白,却不再是死寂的金纸色!
钱昭在一旁看得心神剧震,难以置信!那纠缠难解的“一旬牵机”和凶戾的“狼噬”,竟被如此霸道又精妙的手法生生逼出化解!
约莫一炷香后,云无觅缓缓收功,额角见汗,消耗显然极大。他探了探脉,长出一口气。
“死不了了。”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雷霆震怒的不是他。
他起身,目光扫过门外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任如意和李同光身上。
看向任如意,唇角勾起极淡弧度:“怎么?任左使,戏演够了?还不与你那宝贝徒弟相认?看他这副怀疑人生、抓心挠肝的蠢样,很有趣?”
任如意身体猛僵,骇然抬头。
李同光如遭雷击,看向任如意,又看向云无觅,嘴唇哆嗦,无法言语。
云无觅却似嫌不够,踱至李同光面前,抬手随意拍拍他肩膀。李同光想躲,却动弹不得。
“小子,看清楚了?”语气近乎残忍的调侃,“这人,你怀疑、试探、甚至想除掉,他却为你差点送命。这份人情,你得认。”
顿了顿,目光转向榻上宁远舟,又扫过任如意,声音压低却清晰:“而那个,你找了五年、以为死了的师父,为了救他,刚才要割腕喂血,一命换一命…她连孩子都还没给他生,就差点跟他去了…若非我来得快,你见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击垮了李同光!割腕喂血!师父她…竟为了这个人…连命和未来都不要了?!那个冰冷强大、仿佛永不羁绊的师父…
他踉跄后退,面无人色,看向任如意的眼神充满了毁灭性的痛苦与绝望。
任如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双手紧握,云无觅的话撕碎了她所有伪装,将最残酷的真实剖开,让她无所遁形,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明白——宁远舟,必须活。
云无觅冷笑:“现在,还觉得你能拆散他们?还有那心思和立场?”
言罢,不再理会神魂俱裂的众人,转身悠然走向后院,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那背影,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
房间内外,死寂无声。
只剩宁远舟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众人心中天翻地覆的震撼轰鸣。
修罗一怒,浮屠索命。
牵机终解,情孽难平。
云无觅以最粗暴的方式,撕开所有假面,将血淋淋的真相与未来,掷于每个人面前。
前路何方?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