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醋海生波与隔岸观火
宁远舟的伤势在云无觅提供的丹药和任如意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快。不过十来日,他已能下床缓慢行走,虽然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但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而这十来日,对于归云客栈内的其他人而言,可谓是…大开眼界,兼且备受“折磨”。
任如意仿佛变了个人。她依旧清冷,但那份冰冷如今只对外人。在宁远舟面前,她几乎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喂药、擦身、换药…这些本该由钱昭或元禄来做的事情,她全数包揽,不容旁人插手。她甚至会耐心地陪着宁远舟在院中慢慢散步,在他因虚弱而微微晃悠时,立刻伸手稳稳扶住。
两人之间的话其实并不多,但那种无言的默契和流淌的温情,却浓得化不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都能心领神会。宁远舟偶尔因伤痛蹙眉,任如意的手指便会下意识地收紧;而任如意若是微微出神,宁远舟的目光便会立刻带着询问落在她身上。
这种无声的腻歪,比之于十三整日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杀伤力不知大了多少倍。
于十三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摇着扇子感慨两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没过几天就受不了了,哀嚎着“这日子没法过了,齁死个人!”然后试图拉钱昭和孙朗出去“巡查”,实则想躲个清静。
钱昭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但每次看到任如意面无表情却动作轻柔地给宁远舟喂药时,他整理药材的动作都会微妙地停顿一下。孙朗则比较直接,常常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被于十三拖走,嘴里还嘟囔着“头儿和任姑娘这样…真好…”
元禄年纪小,倒是看得挺开心,觉得头儿和如意姐这样特别好,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经常红着脸跑开。杨盈则是又羡慕又害羞,偶尔撞见两人亲近的画面,会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耳根都红透了。
而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某个“闲人”的眼中耳中。
云无觅似乎彻底闲了下来。他时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有时坐在院中的老树上假寐,有时在廊下独自摆弄一副残棋,有时甚至就倚在宁远舟他们房间不远处的窗边,看似望着远处发呆。
但于十三他们都知道,这位爷的感知力恐怕已非人境。他那副看似悠闲的姿态下,绝对将院子里那对“鸳鸯”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互动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偶尔,当宁远舟低声对任如意说一句“辛苦你了”,而任如意回以一句极轻的“闭嘴,喝药”时,树上的云无觅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当于十三忍不住做出肉麻兮兮的抖鸡皮疙瘩动作时,云无觅的目光甚至会淡淡扫过于十三,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出息”。
他就像个隔岸观火的看客,悠闲地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救回主角后,自然上演的温情戏码,并且…乐在其中。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李同光终究还是缓过来了。
那日巨大的冲击和绝望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侯府数日。但执念之所以为执念,就在于其难以根除。对任如意的渴望,以及对宁远舟的妒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无法接受师父就这样彻底属于别人。
于是,长庆侯开始天天准时到访归云客栈。
美其名曰:探视宁大人伤势,感谢救命之恩。
实则:碍眼。
他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就是冷着一张脸,坐在宁远舟和任如意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之间的互动。那眼神,像是要在宁远舟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每当任如意对宁远舟流露出些许关切,他的脸色就更冷一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宁远舟起初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毕竟对方是安国侯爷,又是使团需要周旋的对象。但次数多了,尤其是李同光那毫不掩饰的、黏在任如意身上的视线,让他心头火起,醋意翻涌。
这一日,李同光又来了。正值任如意将削好的水果递给宁远舟。
李同光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宁远舟接过水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李同光,脸上露出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带着冰碴子:
“侯爷今日气色不佳,可是府中事务繁忙?或是…夜间难以安枕?”他顿了顿,仿佛恍然大悟,“哦,想必是侯爷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忧思过重。不像我,虽有伤在身,但得如意悉心照料,吃得好睡得香,恢复得也快些。”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全是炫耀和扎心。暗示李同光孤家寡人、失眠多梦,而自己佳人相伴、身心舒畅。
李同光的脸瞬间黑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一旁的于十三差点把茶水喷出来,拼命用扇子挡着脸,肩膀抖得厉害。钱昭低头研究药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秘籍。孙朗和元禄则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头儿。
连任如意都忍不住瞥了宁远舟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倚在窗边的云无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赞赏和…愉悦。他甚至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学得不错,深得精髓。
李同光咬牙,硬邦邦地回道:“不劳宁大人费心,本侯好得很。”
宁远舟笑容不变,继续输出:“是吗?那便好。只是侯爷总这般盯着我看,让我有些不适。莫非是我脸上有何不妥?还是说…侯爷透过我,在看什么求而不得的幻影?”这话几乎是在直接戳李同光的心窝子了。
李同光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任如意适时地冷冷开口:“侯爷若无事,便请回吧。远舟需要休息。”她直接下了逐客令,并且极其自然地用了“远舟”这个称呼。
李同光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死死看了任如意一眼,又狠狠瞪了宁远舟一眼,最终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暴怒和狼狈。
屋内静了一瞬。
“噗哈哈哈——”于十三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头儿!高!实在是高!你这嘴皮子功夫何时如此了得了?简直尽得云…呃…”他瞥见窗边的云无觅,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云无觅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悠闲地望着窗外,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显示着他的好心情。
宁远舟舒了口气,感觉心头畅快了不少。他发现,偶尔学学无觅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话方式,对付李同光这种偏执狂,效果出奇的好。
任如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新的水果塞进宁远舟嘴里:“少说两句,留神伤口。”
宁远舟乖乖嚼着水果,看着任如意,眼神温柔。
之后几日,李同光依旧天天来,宁远舟也见招拆招,将跟云无觅耳濡目染(外加一点个人发挥)的毒舌功力运用得愈发娴熟,每次都能把李同光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而他自己则神清气爽,伤势都好得更快了。
云无觅则成了这出每日上演的“醋海生波”大戏最忠实的观众,且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偶尔还会对宁远舟的某句精彩嘲讽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归云客栈的日子,就在这诡异的“腻歪”、“碍眼”、“毒舌”与“围观”中,一天天过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鸡飞狗跳又透着些许温馨的插曲。
但所有人都知道,安都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北磐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