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长庆侯影
宁远舟自那处隐秘庭院返回归云客栈时,日头已渐高。安都的喧嚣隔着院墙传来,更衬得客栈内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他手中那枚“潜蛟令”冰凉坚硬,贴着肌肤,提醒着他方才那场谈话的重量。
他甫一踏入院门,便见于十三正围着元禄,试图用折扇指点他那总出纰漏的机关术,钱昭抱臂站在廊下,目光冷飕飕地扫过于十三那身明显新换的、风骚不减的锦袍,孙朗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打磨着他的盾牌,一切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宁远舟一出现,所有的目光便瞬间聚焦过来。于十三收起玩笑之色,钱昭站直了身体,孙朗也停下了动作。
“头儿,”于十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探询,“情况如何?”
宁远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进屋说。”
几人迅速进入宁远舟的房间,任如意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掩上房门。
宁远舟将“潜蛟令”置于桌上,言简意赅:“得了些助力,但前路依旧艰难。安帝病重恐非空穴来风,两位皇子之争已趋白热化。我们需沉住气,等待时机。”
于十三皱眉:“等?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安帝…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不会白来。”宁远舟语气笃定,“有人比我们更急。”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此之间,我们需要做两件事。其一,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朱衣卫内部清洗和北磐的动向,但要更加小心,非必要不主动出击。其二,”他顿了顿,看向任如意,“任姑娘,关于朱衣卫档案库和诏狱,或许可尝试从外围入手,先摸清近期人员调动规律和守卫换防的薄弱点,不必急于求成。”
任如意眸光微闪,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她似乎察觉到宁远舟话中隐含的深意——或许已有其他渠道在运作。
宁远舟沉吟片刻,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另外,于十三之前提到的那个长庆侯李同光…此人身世特殊,手握实权,立场暧昧,需多加留意。他的任何动向,都可能影响安都局势。”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任如意。
任如意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应道:“一个凭军功和帝宠上位的侯爵,在夺嫡之争中待价而沽,并不稀奇。只要他不主动招惹使团,便与我们无关。”
宁远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微动。云无觅特意提及此人,绝非无的放矢。他想了想,补充道:“听闻此人性情有些…偏执孤拐,与两位皇子关系都不睦,却又深得病中安帝信任,掌管宫禁。这般人物,往往行事难以常理度之,还是提前防备为好。”
任如意终于抬眸看了宁远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对一个尚未接触的安国侯爵如此关注,但她并未多问,只是道:“知道了。若遇此人,我会避开。”
这时,一旁的钱昭忽然冷不丁开口,语气依旧平板无波:“李同光。生母乃安帝幼妹初贵妃,但其生父疑似梧人,故其在安皇室中地位尴尬。年少时曾于宫中为质,性情阴郁,后投入军中,以军功累积晋升,得封长庆侯。半年前接管羽林卫,手段…颇为酷烈。近日与初贵妃往来甚密,似有倚仗沙西部势力之意。”
他一口气说完,如同背诵卷宗,毫无情绪起伏。
院内静了一瞬。
于十三瞪大眼睛,折扇都忘了摇:“老钱!你…你连这都知道?!你这都是从哪儿‘路过’听来的?!”他简直怀疑钱昭在安国皇宫墙角下打了地铺。
钱昭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昨日采买伤药时,‘恰巧’听到两个从宫中出来的太医署吏员闲聊。”
宁远舟心中亦是暗惊于钱昭情报能力之恐怖,但更在意的是钱昭话中透露的信息——李同光有梧人血脉,年少为质,性情阴郁,手段酷烈…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确实勾勒出一个危险且难以预测的形象。
任如意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身世复杂、性情乖张的权贵,朱衣卫档案里多的是。只要他不妨碍我查案,便与蝼蚁无异。”
宁远舟见她似乎仍未足够重视,正欲再强调几句,院外忽然传来元禄刻意提高的、带着一丝紧张的问候声:“掌柜的,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吩咐?”
屋内众人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老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恭敬:“打扰诸位大人。方才门外有人递来一份拜帖,指明要交给宁大人。”说着,一份制作精良、熏着淡淡冷香的拜帖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于十三迅速上前拾起,检查无误后递给宁远舟。
宁远舟展开拜帖,只见上面字迹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内容却极其简短:
“闻梧使抵都,不胜欣喜。长庆侯府略备薄酒,盼与宁大人一晤。静候佳音。”
落款正是——李同光!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刚刚还在议论此人,拜帖转眼即至!这绝非巧合!
“这么快?!”于十三失声低呼,“这长庆侯的耳目也太灵通了!我们才刚到多久?”
钱昭眼神冰冷:“来者不善。”
孙朗握紧了手中的盾牌:“头儿,怕是宴无好宴!”
任如意的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落在那个名字上,指尖微微绷紧。她终于意识到,宁远舟之前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这个李同光,果然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宁远舟合上拜帖,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骤起。云无觅的预警犹在耳边,李同光的邀请已到眼前。这究竟是试探?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他看向桌上那枚“潜蛟令”,又想起云无觅那句“等或造”。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正是那个等待已久的“契机”?
亦或是,一个更深陷阱的开始?
“头儿,去吗?”于十三紧张地问。
宁远舟沉吟片刻,指尖在拜帖上那个名字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决断的光。
“回帖。”他沉声道,“就说…宁某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散去后,宁远舟独坐片刻,起身走向任如意的房间。他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任如意正对窗而立,似乎在沉思,见他进来,转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宁远舟掩上门,直接道:“如意,李同光此人,绝非寻常权贵。他年少坎坷,心思深沉,手握宫禁兵权,又与沙西部关系密切。他此番邀请,目的难测。你查案时,务必万分留意此人,能避则避,切勿与他正面冲突。”私下里,他省去了“姑娘”二字,语气更为直接恳切。
任如意看着他眼中罕见的凝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我会小心。”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一样,侯门宴,非比寻常。”
“我知道。”宁远舟颔首,“明日我独自前去,你们守好这里,尤其是殿下。”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