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都初啼
归云客栈的院落成了关山小队在安都风暴眼中短暂的避风港。虽外有窥探,内有隐忧,但这帮刀头舔血的汉子总能找到苦中作乐的法子。
院子一角,元禄正跟几个小巧的机关较劲,额上冒汗,嘴里嘟囔:“‘惊雀铃’…线要绷紧…哎哟!”木槌再次精准地吻上他的手指头。
于十三摇着折扇,倚在月亮门边,看得眉飞色舞:“小元禄,不是十三哥说你,你这手艺,敌人没惊着,先把自个儿惊得够呛。要不哥哥我传授你两招‘风流暗器诀’?保证让你出手如…”
“于十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
钱昭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在旁边,抱臂而立,死人脸上毫无波澜,只有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于十三一层皮:“东市‘凝香斋’新到的江南水粉,据说极衬你那件竹叶青的新袍子。西城‘百味楼’的寡妇掌柜,昨日似乎向你打听过来自梧州的蜜饯口味?”
于十三脸上的风流倜傥瞬间冻结,扇子差点脱手:“老钱!你…你跟踪我?!”
钱昭眼皮都没动一下:“路过。恰巧看见某人以‘搜集情报’为名,在胭脂水粉铺子和酒楼食肆流连忘返,耗时…约两个时辰。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那蜜饯究竟是杏脯还是桃脯吗?”
于十三俊脸涨得通红,指着钱昭,手指微颤:“钱昭!你你你…你这是污蔑!我那是在勘察安都民生物价!体察风俗民情!这是重要的…呃…战略评估!”
“哦。”钱昭语气平淡,“评估到需要跟寡妇掌柜讨论蜜饯的甜度是否适合佐茶?还承诺下次带些梧州特产给她‘细细品鉴’?于校尉这战略,果然…深入浅出。”
“噗——”元禄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手里的弹簧“咻”地弹飞了出去。
连一旁默默打磨盾牌的孙朗都抬起头,憨憨地补了一刀:“十三,钱大哥说得对,那蜜饯…情报,可能真挺甜…不是,挺重要的。”
于十三:“…”他悲愤地一合扇子,指着这群“落井下石”的兄弟,“你们!狭隘!庸俗!哥哥我这是为了任务牺牲色相!你们懂什么叫‘曲线救国’吗!”说罢,悻悻然甩袖溜走,背影写满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凄凉。
这番插科打诨,像一阵穿堂风,稍稍吹散了院内凝重的空气。
然而,轻松总是短暂的。
傍晚,于十三归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只剩凝重。
“头儿,”他凑近宁远舟,声音压得极低,“安都这潭水,深不见底,还他娘的浑!”
宁远舟屏退左右,示意他细说。
“两位皇子斗鸡似的,眼都红了。大皇子李守基看着势大,但二皇子李镇业也不是吃素的,军中好些老家伙向着他。最要命的是…”于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宫里传出风声,说上头那位…可能快不行了。”
宁远舟瞳孔微缩。国主病危,夺嫡之争…这是能掀翻整个朝堂的巨浪!
“还有,”于十三脸色更沉,“朱衣卫里头也不消停,像是在搞清洗,动静古怪。北磐那边倒安静得出奇,越安静越吓人。最麻烦的是…”他瞥了眼窗外,“咱们成靶子了。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呢。我回来甩掉好几条尾巴。”
宁远舟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局面之复杂,犹胜预期。
“另外,”于十三想起什么,“还听到个名号——李同光。就那个新蹿起来的长庆侯,圣上跟前的新红人,握着羽林卫。但听说跟两位殿下处得都别别扭扭,这人…怕也是个搅浑水的。”
李同光。宁远舟将这名字刻入心底。
这时,任如意也无声步入,面色冷峭:“朱衣卫总部近日守备陡增,尤以档案库与诏狱为甚,布防规律全变,似在严防死守…或隐藏重秘。”她看向宁远舟,“需更多时日,或…更高门路。”
更高门路?宁远舟心念电转,想到云无觅。地狱修罗之权,或可通行无阻。
“知晓了。”宁远舟沉声道,“你等先歇息,万事谨慎。一切,待明日后再议。”
明日,辰时三刻,他与云无觅之约。
众人退去,宁远舟独坐房中,心绪如潮。安都棋局,步步杀机。使团如卒,进退皆险。
他取出云无觅送来的那套安国文官常服,布料寻常,尺寸却极妥帖。无觅行事,依旧这般滴水不漏。
无觅…此局,你究竟欲如何落子?
…………
翌日,辰时三刻,一辆青篷马车悄然而至,停于客栈后巷。
宁远舟换上衣袍,未携兵刃,独自登车。车夫默然,驱车融入安都晨街。
马车穿行于僻静巷陌,最终停于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
“宁大人,请。主人在内。”车夫低语。
宁远舟推门而入,内里竟是一处雅致小院,泉石清幽,与外界喧嚣恍若隔世。云无觅坐于石凳,正烹茶相候。他今日未作掩饰,旧袍素颜,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坐。”云无觅推过一盏清茶。
宁远舟落座,并未寒暄,直言道:“局势棘手。安帝病危,皇子相争,朱衣卫内清,北磐潜伏,使团已成众矢之的。”他将昨日情报简述。
云无觅静听,指腹摩挲杯沿,并无讶色。
“李同光。”他忽然开口,道出此名,“安帝幼妹初贵妃之子,身负梧血,于安皇室中地位微妙。凭军功与帝心擢升,掌羽林卫,守宫城,乃眼下安都实权人物。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揣度,非易与之辈。二皇子皆欲拉拢,然其似另有所图。”
宁远舟心内暗震。云无觅对安都权贵之洞察,远逾其想。
“至于朱衣卫清洗…”云无觅稍顿,语气微凉,“或与昭节旧案有关。有人不欲旧事重提。”
宁远舟神色一紧:“任如意她…”
“其行暂阻,福祸相依。”云无觅道,“显敌已警觉,亦示我等近真相。我会予她助力,然揭开旧疤,终需其亲手为之。此为其心魔,须自渡。”
他看向宁远舟:“当务之急,乃使团于安都立足,得面圣之机。然帝病重,皇子相持,无人愿尔等轻易近天颜。”
“如之奈何?”
“等。”云无觅吐出一字,“或…造。”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小令,递过:“‘潜蛟令’。凭此可于安都特定之处,调动部分地狱道资源,取情报或求庇护。非至不得已,勿轻动,免曝踪迹。”
宁远舟接过那冰凉令牌,只觉重若千钧。此非仅助力,更乃重托与信任。
“无觅,”宁远舟望他,语声沉凝,“此局之中,你究竟欲求何物?”
云无觅抬眸,目光透茶烟,望院上方狭天,声淡而决:“清理门户,肃奸佞,还世道…一线清明。至少,令该偿债者…偿债。”
语平静,意却坚。
宁远舟不再多言,紧握令牌。
茶凉,人散。
宁远舟出幽院,登马车,没于安都街巷。
安都风暴,已因他们的到来,悄然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