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下聆心·情丝初绾
元禄心脉隐患尽除,如同搬走了压在众人心头最后一块巨石。车队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连日的奔波与血腥带来的压抑被这份喜悦冲淡。虽然前路依旧未知,北磐的威胁如同远天的阴云,但希望与生机已然在队伍中悄然滋长。
是夜,车队在一片开阔的河滩旁扎营。月色皎洁,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碎银般跳跃。夜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拂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尘埃。
众人各自休憩。宁远舟与任如意在不远处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和谐。于十三则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了一壶酒,正试图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贿赂”负责值守的钱昭,想让他睁只眼闭只眼,被钱昭一个冷眼瞪了回去。孙朗在检查马匹,杜长史则就着篝火翻阅着地图。
而营地一隅,靠近河边的几块光滑的大石旁,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元禄坐在石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截韧性极佳的细藤。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白日云无觅为他重塑心脉后的虚弱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新生的活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与期待。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望着河面出神的杨盈。
杨盈似乎也心事重重。她看着流淌的河水,月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与淡淡的忧愁。或许是这一路经历的太多,或许是肩上即将担负的责任太重。
元禄犹豫了很久,手指将那截细藤都快拗断了,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杨盈身边。
“殿…杨盈。”他差点又喊出尊称,及时改了口,声音有些发紧。
杨盈回过神,抬起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元禄?你怎么起来了?云先生不是说你需要多休息吗?”她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我、我没事了!真的!”元禄连忙摆手,为了证明自己,还特意挺了挺胸膛,结果动作太大牵扯到还未完全恢复的元气,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杨盈被他这憨直的模样逗得抿嘴一笑,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下说吧,别逞强。”
元禄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个…”元禄憋了半天,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做工却极其精巧的木雕小鸟,递到杨盈面前,“这个…送给你。”
那小鸟栩栩如生,羽毛纹理清晰,最奇特的是,它的腹部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机括。
杨盈惊讶地接过小鸟,触手温润,显然被人摩挲了很久:“这是…你做的?”她记得元禄总是摆弄那些机关零件。
“嗯…”元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爱瞎琢磨。这个…你轻轻碰一下它的翅膀。”
杨盈依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鸟的翅膀。
“啾——啾啾——”一阵极其清脆悦耳、惟妙惟肖的黄莺鸣叫声竟然从木鸟体内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动人。
杨盈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爱不释手地捧着木鸟:“它…它会叫?!好厉害!元禄,你太厉害了!”
听到她的夸赞,元禄的脸更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之前的紧张也消散了大半:“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小玩意儿。我看你…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太开心,想着…想着这个或许能让你笑笑…”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充满了真诚的笨拙。
杨盈握着那只仿佛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木鸟,听着他质朴却暖心的话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轻轻的:“谢谢你,元禄。我很喜欢。”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流淌的河水,忽然轻声说道:“元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好怕。”
元禄一怔,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怕什么?有头儿,如意姐,还有…还有我们大家在呢!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杨盈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不是怕那个。我是怕…怕我做不好。皇兄虽然救回来了,可梧国现在…我也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办。我怕我担不起‘礼王’这个名号,怕辜负了远舟哥哥、如意姐,还有…还有为我死去的那些人。”她的话语中流露出了深藏的压力与脆弱。这一路的成长太过迅猛,她终究还是个少女。
元禄看着她低落的侧脸,心里一阵揪紧。他急急地说道:“你别这么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非常好!在安都的时候,你面对那些皇子大臣,一点都不怯场!你还救了大家!真的!我…我觉得你特别勇敢!特别厉害!比…比很多大人都强!”
他语气急切,词汇贫乏,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崇拜。
杨盈被他这通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安慰”逗得再次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吹散了些许。她转过头,看着元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信任与…某种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却不敢深想的情愫。
“谢谢你,元禄。”这一次,她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彩,“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像…踏实多了。”
看着她重展笑颜,元禄只觉得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幸好心脉已愈,否则怕是又要难受了。他憨憨地笑着,只觉得能让她开心,比做出最精巧的机关还有成就感。
两人又低声聊了起来。元禄给她讲自己小时候偷偷研究机关闹出的笑话,杨盈也偶尔说起一些在冷宫里无人诉说的趣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河水在一旁温柔伴奏,少年的憨直与少女的轻柔低语交织在一起,一种懵懂而纯粹的情愫,在这宁静的夜晚悄然滋生、蔓延,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两颗年轻的心。
不远处的宁远舟和任如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宁远舟眼中带着欣慰与一丝复杂的感慨,轻声道:“这样…也好。”
任如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于十三不知何时凑到了钱昭身边,用扇子遮着脸,小声道:“老钱,你看你看!春天到了啊!咱们元禄小兄弟可算是开窍了!”
钱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河边的两人,又瞥了一眼一脸八卦的于十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聊。”随即抱着刀转身走开,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夜风轻柔,月华如水。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但此刻,少年少女心中悄然绽放的情愫,如同暗夜中最温柔的光,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