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望
离开河谷的云无觅,并未远遁山水,而是如同鬼魅般向北而行。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在官道、山林、乃至险峻的峭壁间闪烁,仿佛缩地成寸,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其踪迹。
他的目标明确——北磐王庭。
鬼面骑的异常出动,蚀魂巫阵的出现,都指向北磐内部发生了远超寻常汗位更替的剧变。一支不受控制的、充满侵略性的北磐,对刚刚历经动荡的安梧两国乃至整个中原,都是致命的威胁。彻底解决麻烦,自然要从根源入手。
他并未直接闯入北磐腹地,而是先抵达了边境一处看似荒废的烽燧堡。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烽火台下,他以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片刻沉寂后,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脸上满是风霜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兵,如同地底钻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潜渊’北地风哨第三旗,参见尊上!”声音沙哑,却带着无比的激动与敬畏。
云无觅并未回头,声音平淡:“起来。北磐王庭,近日有何异动?”
那老兵迅速起身,低声道:“回禀尊上!确有大变!老汗王於半月前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并非其长子继位,而是其三子咄莫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王庭,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已於七日前正式即位!”
“咄莫支…”云无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中关于此人的信息寥寥,只知其在众王子中一向低调,甚至有些懦弱,“他有何异常?”
“异常极大!”老兵语气凝重,“据内线拼死传出零星消息,咄莫支即位后,性格大变,暴戾嗜杀,且身边聚集了一批从未见过的、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客卿’。正是这些客卿,似乎掌控了鬼面骑的部分指挥权,并主导了针对南方的数次行动。而且…”
老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有传言,咄莫支能即位,似乎与草原深处一座新近发掘出的古老‘祭坛’有关,但具体信息,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损失惨重。”
祭坛?黑袍客卿?性格大变?
云无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并非简单的权力争斗,更有邪祟之物插手其间,扭曲了人心,放大了野心。
“可知咄莫支眼下所在?”
“应在王庭金帐。但其守卫极其森严,尤其那些黑袍客卿,形如鬼魅,我们的内线根本无法接近核心。”老兵答道。
“够了。”云无觅淡淡道,“将此消息,以你的渠道,后续告知持‘御’令之人。你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全体进入静默,保全自身。”
“尊上!您…”老兵似乎想说什么。
云无觅抬手打断:“去做事。”
“……是!”老兵不敢多言,再次行礼,身影迅速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云无觅独立于荒废的烽燧堡中,遥望北方那片更加苍凉辽阔的土地。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擒贼先擒王。
摧其首脑,乱其军心,方可阻这场迫在眉睫的南侵之战。
那些黑袍客卿与古老祭坛…倒是值得亲自去看一看。
他身影一动,已如孤鸿般掠出烽燧堡,向着北磐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更快,气息更冷,仿佛一柄已然出鞘、直指祸源的无形利剑。
与此同时,关山小队正护送着梧帝杨行远,在南归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失去了云无觅这座最大的靠山,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谨慎。宁远舟和任如意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等级,钱昭、孙朗、于十三等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气氛沉闷了许多。元禄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大部分时间都埋头研究那卷机关图谱,只有和杨盈低声讨论时,脸上才会露出些许神采。杨盈则时常握着那枚暖玉,仿佛从中汲取着勇气。
宁远舟的肩膀显得更加沉重。他时常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御”字令,眉头紧锁。
“无觅他就这么走了…”休息时,他对着身旁的任如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沉重,“他信里说‘前路已清’,可我这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北磐若真有大变,仅凭我们…”
任如意擦拭着匕首,目光扫过那本无名古籍,清冷回应:“无觅行事自有其道理。留下这些,已是仁至义尽。我们…不能总指望他。”她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直接,但提及离开的那人时,语气中那丝极淡的波动,唯有她自己知晓。“他选择离开,或许正是认为我们已有能力独自面对。”
于十三凑过来,叹了口气,难得正经:“无觅这一走,像是把顶梁柱抽了,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他说得对,雏鹰得自己飞。”他瞥了一眼初月,“就是这飞的过程,怕是少不了磕磕碰碰。也不知道无觅一个人跑去哪儿了…”
初月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接口道:“云大哥肯定有他的理由。他留下这些东西,就是相信我们能行。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另一边,元禄对杨盈小声说道:“殿下,云大哥给我的图谱太厉害了!我一定要做出最厉害的机关,保护好大家,不能再让他…让大家担心了!”
杨盈用力点头,手中的暖玉传来阵阵暖意:“嗯!云大哥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我们一定要争气!”
孙朗一边给自己的兔子喂草,一边对擦刀的钱昭嘟囔:“老钱,你说无觅一个人跑去哪儿了?他那么厉害,肯定没事,对吧?就是这药膏太好了,我都舍不得用…得用在刀刃上,不然对不起无觅的心意。”
钱昭面无表情,但擦拭刀锋的动作格外认真:“无觅之能,非我等可揣度。做好分内事,便是对他最好的回应。”他腰间的酒囊散发出凛冽的香气。
杜长史听着众人的话语,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封密信,缓缓开口:“无觅深谋远虑,其所行之事,必有其深意。我等当前要务,乃是护佑陛下安然归国,整饬武备,以应对北磐之患,方不负他离去之苦心与所赠之机缘。他虽离去,然其志,我等当共承之。”
他们就像一群失去了母鹰庇护、被迫提前独立翱翔的雏鹰,虽然失去了最强的庇护,却也激发了骨子里所有的潜能与坚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决策都反复权衡,彼此之间的依赖与合作,反而变得更加紧密。
他们尚不知晓,此刻的云无觅,正孤身一人,如同最锋利的箭矢,射向北地风暴的最中心,为他们,也为无数人,去斩断那即将席卷而来的战争祸根。
双线并进,一者北上斩首,一者南归图强。
命运的齿轮,在无声中悄然加速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