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朱衣试锋芒
天光刺破河谷晨雾，却穿不透营地内凝固的血腥。篝火余烬混着铁锈与伤药气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护卫们沉默擦拭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晨光未及的阴影——昨夜水下鬼魅般的突袭与帐顶致命一击，已成挥之不去的噩梦。
宁远舟立于未干的血渍旁，面沉如水。于十三低声禀报：“…水鬼七人，全折了。活口一个，牙藏毒，没撬开嘴，只含糊说是安都的买卖。我们…没了三个弟兄，伤了五个。”
“安都的买卖，用了朱衣卫的‘牵机’…”宁远舟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扫过营地，落向那顶静得反常的王帐，“里头还在‘安抚’？”
于十三扯出冷笑：“怕是越安抚，殿下抖得越厉害。”
话音未落，王帐帘幕猛地掀开。明女官疾步而出，面色紧绷，径直冲到宁远舟面前，声音尖利却难掩一丝虚张声势的惶乱：“宁大人！昨夜险遭不测，殿下受惊，皆因护卫疏失！今日必须原地休整！另，帐外防卫须重整，所有闲杂人等——”她手指猛地指向不远处静立的任如意，语带鄙夷，“——特别是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必须立刻驱离！不得近殿下百步！她举止危险，定是冲撞了…”
“护卫疏失？”一个清冷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冰珠落玉盘。
明女官骇然转身，见任如意不知何时已悄立一旁，晨雾缭绕素青衣袂，面容静如深潭。
“昨夜若非护卫以命相搏，若非…”任如意目光似无意扫过远处幽静林地，“…暗中有人截杀帐顶之敌，殿下早已薨逝。女官不思追查内奸，反苛责护驾之人，急驱援手，是何道理？”
明女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哪里来的野女人！这里哪有你置喙的余地！你持械惊驾…”
任如意却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马车。孙朗欲拦，被宁远舟眼神制止。她行至车辕旁，看向车内吓得惨白蜷缩的杨盈，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听清：“殿下可知，昨夜水鬼所用分水刺乃安国水师制式，所淬‘牵机’剧毒却独产于朱衣卫药堂？”
杨盈茫然睁大眼。明女官脸色骤变：“胡言乱语！”
任如意语速平稳如刀刮骨：“他们目标明确，直指王驾。女官不忧殿下安危，反急于驱离能辨识威胁之人…”话音蓦地一顿，目光如电射向明女官下意识缩回的右手，“女官袖口内里，以同色丝线绣丹阳王府徽记暗纹，这该作何解释？”
一石激浪！所有目光瞬间钉死那截衣袖！
明女官如遭雷击，猛将手藏身后，脸无人色嘶叫：“血口喷人！宁远舟！你就任这来历不明的女人污蔑上官吗？！”
“拿下！”宁远舟声音冰冷斩下。
两名护卫上前。明女官彻底崩溃，涕泪挣扎：“我是皇后亲点！你们敢…”
“啪！”
清脆巴掌声如惊雷劈碎喧嚣。
任如意动若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明女官已踉跄跌坐在地，半边脸颊红肿指痕清晰。
她捂脸抬头，眼中尽是惊骇屈辱，死死瞪着这不知名的灾星。
任如意居高临下俯视，眼神冷冽无波：“这一掌，打你护主无能，临危先怯。”
“你竟敢…”
“啪！”
更重一记耳光直接将人扇扑在地，发髻散乱，嘴角开裂溢血，只剩嗬嗬抽气。
任如意声寒如冰：“这一掌，打你吃里扒外，其心可诛。”
她缓缓直身，目光扫过全场。凡触及那冰冷视线者，皆垂首避让。无形压迫感弥漫开来，镇住整个营地。
“殿下安危，重于一切。”她一字一顿，声彻四方，“此后行程，阳奉阴违者、怠慢殿下者、心怀叵测者，犹如此例！”
全场死寂，唯闻河谷风声猎猎。
任如意转身走向马车，看向车内被震慑却见一丝异光的杨盈，声稍缓却不容置疑：“安国非温床，乃虎狼窟。欲活命成事，不能靠人，须得自身硬。从今日起，我教你如何在龙潭虎穴活下去。”
杨盈仰着苍白小脸，望这撕碎虚伪安全的陌生女子，恐惧深处竟生出一丝微弱依赖。她重重点头。
宁远舟深看任如意一眼，眼中复杂情绪终化决断：“于十三，带下去细审！孙朗，接管殿下近卫，无我亲令不得近前！杜长史，”转向几乎站不稳的老者，“安国礼仪舆图朝堂规制，殿下急需熟知，烦请费心。”
杜长史唇哆嗦着，颓然点头。
远处林边，云无觅倚树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斗笠下脸庞无波，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任如意。
胎穿此界的灵魂深处，关于《一念关山》的记忆虽已尘封，但这名号所代表的重量此刻与现实完美重合。朱衣卫左使任辛。果然是她。这般杀伐果断、直切要害的凌厉，与他记忆碎片中的身影分毫不差。
他目光微转，遥望西边天际，似已见安国那片波谲云诡。
风起青萍之末，而这女子，便是搅动更深漩涡的利刺。立威，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惊涛骇浪，已被这朱衣锋芒悄然引动。
使团秘密护送“礼王”的使命，因这突如其来的一线清明与雷霆手段，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