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墨烬
西门驿馆的喧嚣,隔着三条街巷便已清晰可闻。
卯时未至,天光熹微,冰冷的晨雾尚未散尽。馆舍外的空地上却已车马辚辚,人声鼎沸。礼王的仪仗虽力求精简,依旧排开了不小的阵势。兵甲鲜明的护卫,青衣小帽的仆从,捧着文书印信的文吏…各色人等穿梭忙碌,呵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在一起,透着一股紧绷而焦灼的气息。
云无觅提着一个轻飘飘的青布包袱,立在远处一座废弃茶楼的飞檐阴影之下,玄色的衣袍几乎与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并未刻意隐藏,却也无人在意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旅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精准地捕捉到几个关键人物——
宁远舟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旁,正与一名身着杜长史官服的老者低声交谈。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腰佩横刀,眉宇间依旧是那副沉郁冷峻的模样,但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掌控感已悄然回归。于十三倚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桃花眼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一切动静。元禄则忙前忙后地清点着行李物资,少年脸上没了往日跳脱的笑容,多了几分沉凝。
而那位“礼王”杨盈,已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亲王常服,正被明女官和几个宫人簇拥着,小心翼翼地试图登上其中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宽大的袍袖和繁复的玉带似乎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动作略显笨拙,那张尚带稚气的脸被冕旒的阴影遮挡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云无觅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淡淡移开。少女的恐惧与挣扎,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局中,微小得如同尘埃。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驿馆外围那些不易察觉的角落。几个看似歇脚的货郎,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使团的车马;一个算命瞎子蹲在街角,耳朵却朝着驿馆方向微微颤动;更远处,河面的薄雾中,似有舟船轮廓若隐若现。
朱衣卫?各方探子?亦或是…章崧另外布置的眼线?
这趟浑水,比预想中更深。
辰时初刻,号角长鸣,使团终于缓缓启程。车马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汇成一道蜿蜒的队伍,向着西城门迤逦而行。
云无觅如同融入河水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坠在队伍后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步伐看似闲散,速度却丝毫不慢,始终将整个使团笼罩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内。踏雪无痕的轻功根基,让他行走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气息绵长平稳,与周遭环境完美契合。
离城十里,官道渐窄,两侧林木渐密。
突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前方队伍侧翼的密林中,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机括绷紧之声!
几乎是同时,宁远舟猛地抬手,厉喝:“止步!戒备!”
训练有素的护卫瞬间收缩,将杨盈的马车护在中心,刀剑出鞘,寒光乍现!
“咻咻咻——”
十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林中暴射而出,直扑车队!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与混乱并未发生。
只见宁远舟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刀光泼洒如瀑,精准地格飞了射向马车的几支劲弩。于十三长笑一声,手中折扇展开,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挥,竟将数支弩箭尽数兜入扇面,反手一甩,箭矢以更凌厉的速度倒射回林中,顿时传来几声闷哼与重物坠地的声音。元禄则护在马车一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小巧的钢盾,叮叮当当挡开流矢。
袭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林中沉寂下去,只余下几具喉插弩箭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
“清理一下,继续赶路。”宁远舟收刀入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蚊蝇。
云无觅在远处一棵高树的枝桠上静静看着,面具下的脸庞毫无波澜。这种程度的试探,对于宁远舟而言,确实如同儿戏。看来,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掂量一下这位前堂主的斤两了。
使团重新上路,气氛却明显更加凝重。
午后,队伍在一处河边平地休整埋锅造饭。
云无觅选了下风处一块巨大的山岩,远远坐下,取出随身的水囊和干粮。他依旧戴着那顶遮阳的斗笠,压低帽檐,仿佛一个独行的孤僻旅人,与热闹的使团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神识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着整个营地。
他“听”到宁远舟与杜长史低声争执,关于行程与安全;“听”到于十三嬉笑着与几个女官搭讪,言语调笑间却将周遭环境探查得一清二楚;“听”到元禄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小声抱怨明女官的严苛;“听”到杨盈在马车里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还有,那些隐藏在营地各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使团成员的呼吸与心跳。三个?不,是四个。潜伏得极好,若非他灵觉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是之前的漏网之鱼?还是…新的尾巴?
他不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干粮。
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开拔。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使团末尾一辆装载杂物的马车车轴,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车轮猛地歪斜,车厢轰然倾覆,杂物滚落一地,顿时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道路,队伍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那四道潜伏的气息动了!
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自四个不同的方向,骤然发难,目标直指——杨盈的马车!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法诡异,手中短刃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光泽,显然是专业的死士!
护卫们反应稍慢半拍,惊呼与拔刀声方才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如浮光掠影,后发先至!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仿佛凭空幻化。只见剑光一闪!
并非多么绚烂夺目,只有一道极细、极冷的墨线,于空中倏然划过,精准地掠过四名死士的腕脉!
“叮叮当当…”
四柄淬毒短刃齐齐落地。
那四名死士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捂着手腕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的手腕并未被斩断,只是筋络被一股阴寒犀利的剑气瞬间割断,再无握兵之力。
青影一击即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不远处一块山石之上,背对众人,仿佛从未动过。斗笠压低,看不清面容,只有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
整个场面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神秘的青影身上,充满了震惊、疑惑与探究。
宁远舟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道背影。于十三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收敛,折扇轻摇,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元禄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杨盈颤抖着掀开车帘一角,恰好看到那道如山石般沉默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四名瞬间被制伏的死士。
云无觅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弹出一物。
一道黑光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宁远舟脚前。
——正是那枚边缘略有磨损的神判令。
令牌落在尘土中,“神判”二字古拙苍劲,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幽冷而毋庸置疑的光泽。
宁远舟低头,看着脚前的令牌,再抬头看向那道背影,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了然。他缓缓弯腰,拾起了那枚令牌,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直抵心扉。
于十三吹了声口哨,低声道:“老天…竟然是他…”
云无觅依旧背对众人,只是微微侧过头,斗笠阴影下,目光似乎与宁远舟短暂交汇了一瞬。
无需言语。
旋即,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融入道旁密林,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四名面如死灰的死士,以及一整个使团目瞪口呆的众人。
风穿过林梢,吹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宁远舟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神判令,目光投向云无觅消失的方向,良久,沉声下令:
“收拾干净,继续赶路。”
他的声音,较之先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与冷冽的杀意。
修罗已至,神判临行。
这趟通往安国的荆棘之路,注定不会再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