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罗窥世
书画铺子里,墨香与时光一同凝固。
云无觅执着小楷狼毫,在一卷《伽蓝烟雨图》上细细勾勒飞檐斗拱的轮廓。笔尖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动,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透出一种近乎严苛的规整。阳光透过支摘窗,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安静,甚至有些孤寂。
对街茶馆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声音隔着一条河模糊传来,却字句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却说那礼王殿下,虽是公主之身,却真有太宗遗风!朝堂之上,面对丹阳王与首辅大人的诘问,那是侃侃而谈,句句在理!自请出使安国,迎还圣驾,此等胆魄,令我辈汗颜啊…”
堂下听客一片唏嘘赞叹,夹杂着对“盈公主”的几分怜悯与担忧。
云无觅笔尖未停,心中却是一片冷然。杨盈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他看得分明。三千食邑,自择夫婿,或许还有对深宫寂寥的一丝反抗。少女将一腔孤勇与私心包裹在“家国大义”的华服之下,便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她可知那安国是虎狼之窟?可知那迎帝之路是九死一生?可知她不过是丹阳王与皇后权力博弈中,一枚最好用的弃子?
棋子,往往自以为执棋。
笔锋稍稍偏转,画中一座佛塔的檐角显得过于锐利了些。他顿了顿,蘸水化开那处墨迹,重新渲染,将其修饰得圆润古朴。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自河对岸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元禄那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河岸飞奔,少年脸上没了往日没心没肺的笑容,眉头紧锁,怀里紧紧抱着几包药材,跑得气喘吁吁,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是宁家老宅出事了?宁远舟?还是…那位暂居的“客人”?
念头刚起,另一道身影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任如意提着个菜篮,从另一条巷口转出,步履看似悠闲,目光却如冷电般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她的气息比昨日平稳了许多,但行走间袍袖微晃,依旧巧妙地护着肋下某处——内力未复,旧伤犹在。她与元禄隔河相对,却并无交流,如同陌路。
云无觅的目光在她篮中掠过,几样寻常菜蔬之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泥污痕迹粘在篮底,那土色…并非附近河岸所有,倒像是城西乱葬岗特有的黑泥。
她去那里做什么?祭奠?还是…藏匿什么?
这女子,果真是一刻都不肯安分。
他垂下眼,继续作画,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然而,那幅《伽蓝烟雨图》的细节处,笔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祥和宁静的寺院景观,无形中多了一丝肃杀与紧绷。画中香客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扫地僧的背脊微微弓起,似在戒备。
晌午过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动,一场暴雨将至。
长街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那艘停泊已久的乌篷船,终于有了动静。篷帘掀起,那戴斗笠的艄公探出身,并非划船离开,而是敏捷地跃上岸边系缆的木桩,如一只夜枭般蹲伏其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宁家老宅的方向。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
几乎同时,云无觅的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极远处,隔着数重屋宇街巷,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般的“咔哒”声,随即是弓弦绞紧的微颤。声音的来源,赫然指向宁家老宅斜对面的一处废弃茶楼二楼!
刺杀!
目标是谁?刚回去的元禄?外出的任如意?还是…宁远舟本人?
云无觅的呼吸滞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捻动,那支藏于袖中的冰冷铁笔几乎要滑入掌心。身体的本能在嘶吼着预警,催促他做些什么。
但他只是稳稳地握住了画笔,蘸饱了浓墨,在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上,重重地点染出天际翻滚的乌云。墨色淋漓,压抑得透不过气。
他不能动。
此刻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暴露自己,卷入那无法预测的漩涡。宁远舟不是庸人,任如意更是朱衣卫左使,若连这等阵仗都应付不了,那也是命数使然。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老堂主将双鱼珏一分为二,郑重放入他与宁远舟手中时的殷切目光;宁远舟在饿鬼道训练场,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元禄背出时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雷声轰隆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云无觅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雨帘,死死盯住宁家老宅的方向,以及那处废弃的茶楼。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没有兵器交击。只有雨声喧嚣。
片刻之后,废弃茶楼的窗口,似乎有人影极其快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宁家老宅那扇终日紧闭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合了一次。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暴雨倾盆。
那艘乌篷船上的艄公,依旧蹲在木桩上,如同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云无觅缓缓松开了握笔的手,掌心微微潮湿。
刺杀,失败了。而且失败得极其迅速、安静。
是宁远舟出手了?还是任如意?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艘乌篷船。地狱道的人在此,是旁观?是参与?还是…善后?
风雨愈急,河面泛起无数涟漪,那艘乌篷船在波涛中起伏,如同一个漆黑的问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幅“隐逸”画卷,早已不是旁观者的清赏。那画上的每一滴墨,每一道线条,都已被窗外这场越来越急的暴风雨所浸染、所渗透。
宁家老宅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仅卷入了宁远舟、任如意、元禄,卷入了章崧、皇后、丹阳王,也正在将周遭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这间看似无关的书画铺子,一点点地拖拽进去。
而那枚他赠出的双鱼珏,至今未被宁远舟用来叩响他的门扉。
是不愿?是不能?还是…时机未至?
雨幕之中,云无觅轻轻阖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属于画师闲云的温润与怯懦,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冷寂与洞察。
他提起笔,在那幅风雨欲来的《伽蓝烟雨图》右下角,缓缓落下款识——
“浮屠客,于风雨如晦日。”
笔迹铁画银钩,透纸三分。
再无半分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