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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一念关山之天问浮屠

共 102 章

胎穿此界的云无觅,身负《一念关山》的剧情记忆,自幼被六道堂老堂主培养,成为同时执掌“天道神判”与“地狱道修罗”的双面暗影。然而堂主被害,理想崩塌,他焚尽过往,隐于市井。直至故人宁远舟以信物相邀,那位戴着修罗面具的执剑人方才重临世间。此行,他既是护送公主的使团一员,亦是暗面布局的执棋者。与任如意从试探到默契,共破安都迷局,揭露皇后之死的真相,对抗北磐阴谋。面具之下,何为真实?杀戮之后,如何守护?这是一场关于身份、宿命与归途的天问,而他,将以手中之剑,给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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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修罗窥世

书画铺子里,墨香与时光一同凝固。

云无觅执着小楷狼毫,在一卷《伽蓝烟雨图》上细细勾勒飞檐斗拱的轮廓。笔尖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动,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透出一种近乎严苛的规整。阳光透过支摘窗,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安静,甚至有些孤寂。

对街茶馆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声音隔着一条河模糊传来,却字句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却说那礼王殿下,虽是公主之身,却真有太宗遗风!朝堂之上,面对丹阳王与首辅大人的诘问,那是侃侃而谈,句句在理!自请出使安国,迎还圣驾,此等胆魄,令我辈汗颜啊…”

堂下听客一片唏嘘赞叹,夹杂着对“盈公主”的几分怜悯与担忧。

云无觅笔尖未停,心中却是一片冷然。杨盈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他看得分明。三千食邑,自择夫婿,或许还有对深宫寂寥的一丝反抗。少女将一腔孤勇与私心包裹在“家国大义”的华服之下,便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她可知那安国是虎狼之窟?可知那迎帝之路是九死一生?可知她不过是丹阳王与皇后权力博弈中,一枚最好用的弃子?

棋子,往往自以为执棋。

笔锋稍稍偏转,画中一座佛塔的檐角显得过于锐利了些。他顿了顿,蘸水化开那处墨迹,重新渲染,将其修饰得圆润古朴。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自河对岸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元禄那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河岸飞奔,少年脸上没了往日没心没肺的笑容,眉头紧锁,怀里紧紧抱着几包药材,跑得气喘吁吁,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是宁家老宅出事了?宁远舟?还是…那位暂居的“客人”?

念头刚起,另一道身影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任如意提着个菜篮,从另一条巷口转出,步履看似悠闲,目光却如冷电般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她的气息比昨日平稳了许多,但行走间袍袖微晃,依旧巧妙地护着肋下某处——内力未复,旧伤犹在。她与元禄隔河相对,却并无交流,如同陌路。

云无觅的目光在她篮中掠过,几样寻常菜蔬之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泥污痕迹粘在篮底,那土色…并非附近河岸所有,倒像是城西乱葬岗特有的黑泥。

她去那里做什么?祭奠?还是…藏匿什么?

这女子,果真是一刻都不肯安分。

他垂下眼,继续作画,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然而,那幅《伽蓝烟雨图》的细节处,笔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祥和宁静的寺院景观,无形中多了一丝肃杀与紧绷。画中香客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扫地僧的背脊微微弓起,似在戒备。

晌午过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动,一场暴雨将至。

长街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那艘停泊已久的乌篷船,终于有了动静。篷帘掀起,那戴斗笠的艄公探出身,并非划船离开,而是敏捷地跃上岸边系缆的木桩,如一只夜枭般蹲伏其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宁家老宅的方向。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

几乎同时,云无觅的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极远处,隔着数重屋宇街巷,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般的“咔哒”声,随即是弓弦绞紧的微颤。声音的来源,赫然指向宁家老宅斜对面的一处废弃茶楼二楼!

刺杀!

目标是谁?刚回去的元禄?外出的任如意?还是…宁远舟本人?

云无觅的呼吸滞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捻动,那支藏于袖中的冰冷铁笔几乎要滑入掌心。身体的本能在嘶吼着预警,催促他做些什么。

但他只是稳稳地握住了画笔,蘸饱了浓墨,在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上,重重地点染出天际翻滚的乌云。墨色淋漓,压抑得透不过气。

他不能动。

此刻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暴露自己,卷入那无法预测的漩涡。宁远舟不是庸人,任如意更是朱衣卫左使,若连这等阵仗都应付不了,那也是命数使然。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老堂主将双鱼珏一分为二,郑重放入他与宁远舟手中时的殷切目光;宁远舟在饿鬼道训练场,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元禄背出时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雷声轰隆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云无觅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雨帘,死死盯住宁家老宅的方向,以及那处废弃的茶楼。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没有兵器交击。只有雨声喧嚣。

片刻之后,废弃茶楼的窗口,似乎有人影极其快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宁家老宅那扇终日紧闭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合了一次。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暴雨倾盆。

那艘乌篷船上的艄公,依旧蹲在木桩上,如同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云无觅缓缓松开了握笔的手,掌心微微潮湿。

刺杀,失败了。而且失败得极其迅速、安静。

是宁远舟出手了?还是任如意?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艘乌篷船。地狱道的人在此,是旁观?是参与?还是…善后?

风雨愈急,河面泛起无数涟漪,那艘乌篷船在波涛中起伏,如同一个漆黑的问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幅“隐逸”画卷,早已不是旁观者的清赏。那画上的每一滴墨,每一道线条,都已被窗外这场越来越急的暴风雨所浸染、所渗透。

宁家老宅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仅卷入了宁远舟、任如意、元禄,卷入了章崧、皇后、丹阳王,也正在将周遭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这间看似无关的书画铺子,一点点地拖拽进去。

而那枚他赠出的双鱼珏,至今未被宁远舟用来叩响他的门扉。

是不愿?是不能?还是…时机未至?

雨幕之中,云无觅轻轻阖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属于画师闲云的温润与怯懦,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冷寂与洞察。

他提起笔,在那幅风雨欲来的《伽蓝烟雨图》右下角,缓缓落下款识——

“浮屠客,于风雨如晦日。”

笔迹铁画银钩,透纸三分。

再无半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