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渊岳无言
鬼面骑的悍勇冲锋,蚀魂巫阵的诡异邪祟,皆在云无觅举手投足间冰消瓦解。车队得以继续南行,但气氛却愈发沉闷。那接连展现的、远超常人理解范畴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既带来安全感,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疏离。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这日傍晚,宁远舟寻了一处背靠石壁、易守难攻的河谷地带下令扎营。篝火燃起,炊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默。
钱昭抱着他的横刀,坐在一块远离篝火的冷石上,目光时不时地掠过营地中央那辆安静的马车。云无觅正靠坐在车辕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咀嚼着,姿态与寻常行路的旅人并无二致。可钱昭的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峡谷那日,修罗持枪、血浪滔天的场景;以及荒谷之中,神令天降、邪祟灰飞烟灭的骇人景象。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到令人绝望的力量,如何能共存于一人之身?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擦拭起本就锃亮的刀锋,将所有的惊悸与疑惑死死压在冷硬的面孔之下。无敌,并非令人向往,有时更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孙朗正在喂他新救的那只小野兔几片嫩草叶,嘴里絮絮叨叨:“灰灰你看,还是你好,吃饱了就睡,啥也不想,多自在…不像有些人…”他偷偷瞟了一眼云无觅的方向,压低声音,“…吓死个人嘞…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他摇摇头,把后半句“人”字咽了回去,只觉得靠近那人周身三丈,连空气都比别处冷几分。他缩了缩脖子,将小兔子更暖地捂在怀里,仿佛这小生命的热度才能驱散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无敌,意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如怀中绒团真实可触。
于十三难得没有去招惹初月,而是蹲在火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柴火。他那双总是含情带笑、洞察人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带着罕见的迷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他自负智计百出,长袖善舞,能于谈笑间掌控局面。可在云无觅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有的机巧、所有的算计,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儿戏。那是一种一力降十会、根本无需与你玩任何规则的碾压。他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扇子如此沉重,摇起来也格外费力。无敌,让一切智谋显得徒劳,让所有的风流倜傥都失了颜色。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任如意,在给匕首淬火时,目光也偶尔会失神片刻。她曾是朱衣卫最顶尖的杀手,深知力量的可贵与可怕。但她所追求的力量,尚有路径可循,有招式可破。而云无觅所展现的,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那仿佛不是修炼而来的“武”或“术”,而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化身?她看不透,想不明,只能将这份惊悸深埋心底,化作更深的沉默。无敌,是连顶尖杀手都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境界,是令人绝望的天堑。
元禄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正开心地跟杨盈展示他心脉痊愈后,手上更稳,做出来的一个小小机关鸟飞得更高更远。杨盈看着他兴奋的侧脸,也由衷地为他高兴。只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云无觅时,还是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敬畏。少女的心思敏感地察觉到,那位沉默的云先生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领域,将他与整个热闹的、鲜活的、甚至是紧张惶恐的世界,悄然隔离开来。
夜渐深,篝火渐弱。
云无觅吃完了干粮,起身,缓步走向河边,似乎只是想洗把脸。
他经过时,原本围在一起低声讨论明日路线的宁远舟、杜长史等人,话音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水面倒映出他平淡无奇的脸庞和天空中疏冷的星子。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河对岸的密林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三支弩箭!箭簇幽蓝,显然淬有剧毒!目标并非云无觅要害,而是极其刁钻地封死了他左右闪避和后退的空间!
这偷袭时机把握得妙到巅毫,正是人最放松的时刻!发射弩箭之人,绝对是顶尖的杀手!
“小心!”宁远舟骇然惊呼,拔刀欲起!
任如意身影已如鬼魅般扑出!
然而,处于箭矢锁定中心的云无觅,甚至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蹲姿,仿佛只是嫌河水不够凉,又将手往水里沉了沉。
就在那三支毒箭即将临体的刹那——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支势大力沉、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在进入云无觅周身三尺范围时,就像是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墙壁!
箭速骤减!
箭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然后,在所有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三支淬毒弩箭,就那样…毫无道理地、违反常理地、如同被无形大手捏住般,在他身后半空中…骤然静止了!
彻底静止!悬停在空中!箭尾的翎羽甚至不再颤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云无觅仿佛觉得掬起的水够了,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三支静止的毒箭,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叮当”几声脆响,掉落在地,溅起几点尘土。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偷袭来的方向,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那致命的偷袭,只是几只烦人的蚊蝇,连让他眨一下眼的资格都没有。
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极致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吸气声,随即是仓皇远遁、枝叶刮擦的窸窣声,迅速消失在黑暗里。那名顶尖的杀手,显然被这远超理解的一幕吓破了胆。
云无觅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平淡的脸颊滑落。他甩了甩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然后转身,缓步走回营地。
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包括刚刚扑出去的任如意,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们看着那掉落在地的三支毒箭,看着云无觅那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闲适的背影,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冬夜的河水更加冰冷,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无敌…
原来并非仅仅是主动出手时的石破天惊、修罗临世。
更是…
…被动至此,万邪莫侵!
…刀兵加身,自溃于无形!
…乃至他无需知晓,无需在意,威胁自消!
这已非武学的范畴,这是…法则的体现?是…领域的绝对掌控?
宁远舟缓缓收刀入鞘,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感谢、任何询问,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无觅走回马车旁,依旧靠坐下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复杂无比的脸庞。
夜风吹过河谷,带来远方的寒意。
无敌,是一种孤独的常态。
于他,是饮水吃饭般的寻常。
于旁人,却是倾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
——天渊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