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声的共识
峡谷遇袭的尘埃落定,队伍重新开拔,气氛却悄然转变。先前对任如意的疑虑与观望,大多化为了实质的敬畏,甚至是一丝依赖。她依旧沉默地骑在驮马上,神情清淡,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化解之术与她无关,也未曾在意周遭目光的变化。
宁远舟策马行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道路,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低沉只有两人可闻:“方才,多谢。”
任如意眼波未动,只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宁远舟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支黑矢…来得及时。手法…很特别。”他并未转头看她,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任如意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她侧脸线条依旧平静,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么?许是路过的侠士,看不惯以多欺少吧。”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
宁远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迟疑和刻意平淡下的紧绷。他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关于她真实身份和目的的疑云,又翻腾起新的波澜。她认得那箭矢手法?还是认得那出手之人?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各怀心思,却又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无声流淌——至少,在抵达安都之前,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午后,队伍在一处有溪流经过的林间空地休整。
杨盈被孙朗和几名女官护着下车透气,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些许,她下意识地寻找着任如意的身影。
于十三凑到钱昭身边,用折扇掩着嘴,低声道:“老钱,瞧见没?咱们这位任姑娘,可不是一般的‘白雀’啊。那手飞石截刃的功夫,没十年苦练加绝顶天赋,玩不转。”
钱昭抱着臂,目光扫过正在溪边洗手的任如意,冷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身手是不错。但来历不明,终究是隐患。”
“哎,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于十三用扇子敲他胳膊,“头儿都信她,你操哪门子心?再说了,刚才要不是她和那位‘暗处的朋友’,殿下怕是凶多吉少。管她什么来历,能护着殿下走到安都,就是自己人。”
孙朗在一旁瓮声瓮气地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十三说得对!任姑娘是好人!”
他们的对话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飘入不远处闭目养神的云无觅耳中。他靠在一棵树下,斗笠压得很低,仿佛在打盹,实则将营地的一切动静尽收心底。
听到孙朗那憨直却坚定的认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宁远舟这几个兄弟,倒是性情分明。至于钱昭的疑虑…实属正常。若六道堂人人轻易信人,反倒奇怪。
他的注意力,再次落回任如意身上。
溪水潺潺,任如意洗净手,站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地面——那里有几处极浅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脚印,不属于使团中的任何人。脚印的方向,指向他们来时的路。
她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自然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但她转身走向杨盈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调整了方向,恰好将杨盈护在了一个更利于观察全局、且背靠巨石相对安全的位置。
云无觅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也发现了。那些脚印很新,是昨夜或今晨留下的,并非猎户或樵夫的习惯步态,更像是…探路的哨探。安国的人,已经摸得这么近了?还是…其他势力?
他依旧没有动,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西行。
越靠近安国边境,地势越发起伏,官道也逐渐变得狭窄难行。黄昏时分,队伍行至一处名为“落鹰峡”的险要之地。两侧山崖陡峭,怪石突兀,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天色渐暗,更添几分阴森。
宁远舟抬手,队伍再次停下。
“此地险要,恐有埋伏。于十三,带两个人上前探路。钱昭,护好殿下。孙朗,断后。”他指令简洁明确。
于十三应声,点了两名好手,小心翼翼地策马进入峡谷。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峡谷内传来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任如意策马靠近杨盈的马车,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一只手始终拢在袖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峡谷内并无异动。
就在众人稍稍松懈,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
“咻——!”
一支响箭再次尖啸着从左侧山崖中段射出,直蹿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
右侧山崖的阴影里,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目标并非前方的于十三等人,也非严阵以待的宁远舟,而是直取队伍中段——杨盈的马车!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迷烟或佯攻,而是真正的、淬了幽蓝光泽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冷箭!”宁远舟厉喝,拔刀欲挡,但距离和角度已然不及!
钱昭怒吼着挥刀劈向射向车窗的弩箭!
孙朗试图用盾牌格挡!
但弩箭来自多个角度,太过刁钻狠毒!
眼看至少有两支弩箭就要穿透防御缝隙——
一直静立如松的任如意动了!
她没有去格挡那些肉眼可见的弩箭,而是身形猛地向侧前方一滑,如同预判般,袖中早已扣住的石片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弩箭,而是射向右侧山崖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叮!叮!”
两声极轻微的脆响几乎被呼啸的箭矢声淹没。
几乎就在石片没入阴影的同时,那阴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第三波原本即将射出的弩箭骤然失了准头,歪斜地射入空中!
而与此同时,左侧山崖那声响箭炸开的烟雾下方,一道乌光如同索命的幽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没入另一个刚刚抬起弩机的黑影!
“呃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道黑影从崖上栽落!
任如意石片阻截,暗处黑矢绝杀!
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几支已然射到的淬毒弩箭,被钱昭奋力劈飞一支,孙朗用盾牌险之又险地挡开一支,最后一支则被及时回防的于十三用折扇边缘巧妙一带,擦着车辕钉入地面,箭尾兀自颤抖!
危机再次于电光火石间化解!
“崖上有人!搜!”宁远舟暴怒,一声令下,数名护卫如狼似虎般扑向两侧山崖。
然而,山崖之上除了找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一枚丢弃的弩机外,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那支钉杀了一名弩手的黑色短矢,冰冷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宁远舟脸色阴沉得可怕。接连不断的精准刺杀,对方对他们行程和弱点的了解,远超预期。
他走到那支黑矢前,再次将其拔出。箭簇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任如意。
任如意正低头对车内的杨盈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安抚。感受到宁远舟的目光,她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宁远舟清晰地看到,在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除了平静,还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照不宣的了然。她认得这箭。她甚至…可能预料到了这次袭击的方式。
而她刚才那看似随意射向阴影的石片,绝非无的放矢。那是在阻止另一处埋伏的弩手发动致命齐射!
她没有说破。他也没有问。
一种无声的共识,在连番并肩御敌后,于两人之间悄然达成。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目的为何,至少在对抗这些来自暗处的杀机时,他们是可靠的盟友。
于十三擦着额角的汗走过来,看着宁远舟手中的黑矢,又看看任如意,咂咂嘴:“得,这位暗处的爷和咱们任姑娘,倒是默契得很。头儿,有这两位在,咱们这趟路,说不定真能闯过去。”
钱昭检查完弩机回来,面色凝重:“是军弩,但做了手脚,看不出具体来历。”
宁远舟握紧黑矢,目光投向峡谷另一端愈加沉落的夜色。
“今夜在此扎营。岗哨加倍,暗哨放出五里。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魑魅魍魉敢来!”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被彻底激怒的血性。
而远处,隐于夜幕树冠中的云无觅,缓缓松开了扣着另一支黑矢的手指。
任辛…果然没让他失望。她的敏锐与应变,远超常人。甚至能与他隔空配合,完成一次次惊险的化解。
这趟死局,似乎因为她的加入,和自己这不得已的暗中插手,而生出了一线微弱的变数。
他看向安国的方向,眼神幽深。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