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波问心
宫宴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惊魂未定的宾客们已被大内侍卫“护送”着离开太极殿,各怀心思地散去。原本的笙歌燕舞之地,转眼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尚未清洗的血迹,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与猜疑。
梧国使团众人被单独“请”到了一处偏殿等候。门被关上,门外站立着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软禁。
“他娘的!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救了人,反倒成了嫌疑犯?”于十三压低了声音,难掩愤懑,焦躁地踱步。
钱昭面色沉凝,仔细检查着任如意脸颊上那道细微的伤痕,确认毒针只是擦过,并未深入,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针毒诡异,但量极少,已无大碍。只是…这刺客的目标,究竟是二皇子,还是殿下?”他看向被宁远舟护在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杨盈。
宁远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目标很可能是李镇业。刺杀殿下,虽能制造混乱,但对安国内部局势影响远不如除掉一位实权皇子。刺客一击不中,立刻转向殿下,更像是顺手为之,或为混淆视听。”他看向任如意,“如意,你与那刺客交手,可看出什么路数?”
任如意眼神冰冷,回忆着那电光石火间的交手:“身法诡谲,狠辣果决,是经年训练的死士手段。但…似乎并非北磐惯用的路数,反而更似…”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似有些朱衣卫早年淘汰的‘影杀’之术的影子,但更为简练致命。”这个发现让她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朱衣卫的旧术,怎会出现在安国宫廷的死士身上?
杨盈紧紧抓着宁远舟的衣袖,小声道:“远舟哥哥,如意姐,对不起…我又差点…”她想起那直刺面门的毒刃和毒针,仍然后怕不已,更愧疚自己成了负担。
“与你无关。”宁远舟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你今日做得很好,非常好。”他指的是她应对北磐敬酒时的机智反击。
任如意也看向她,难得地肯定道:“临危不乱,反击得当。你成长了很多。”
正说话间,偏殿的门被打开。一名内侍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尖细的嗓音打破殿内凝重的气氛:“传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口谕:宣梧国正使宁远舟、副使杜长史,即刻前往两仪殿问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
宁远舟与杜长史对视一眼,杜长史眼中满是忧虑,宁远舟则沉静地点点头:“臣等遵命。”
他转身对任如意低声道:“护好殿下。”又扫过于十三等人,“一切见机行事。”
任如意颔首,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仪殿内,气氛比偏殿更加压抑。
大皇子李守基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二皇子李镇业坐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冷静,只是偶尔掠过一丝后怕和深沉的算计。几位重臣和宫廷侍卫统领分立两侧。
宁远舟与杜长史行礼后,垂首而立。
“宁使者,”李守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迫感,“今日宫宴之上,竟发生如此骇人之事!刺客目标直指二皇弟,随后又欲行刺贵国礼王!你等当时就在近前,可有何发现?那刺客,与你们梧国使团,可有关联?!”话语直白,甚至带着明显的怀疑。
杜长史连忙躬身:“殿下明鉴!我梧国使团一心迎回陛下,敦睦邦交,绝无可能与刺客有关!此事分明是有人欲陷害我使团,破坏两国…”
宁远舟却抬手,止住了杜长史的话。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守基和李镇业,语气不卑不亢:“回大殿下,二殿下。刺客之事,我等亦是受害者,更是见证者。当时情况危急,若非我使团任…郡主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此点,二殿下与在场诸多大安臣工、侍卫,皆可作证。”
他先点明了自己一方的“受害者”和“救人者”身份,占据道义高地,然后才继续道:“至于刺客来历,其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外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问远道而来的使团有何线索,而是应彻查宫廷禁卫之内,是何人能安排如此刺客混入宫宴?其背后主使,意欲何为?是欲挑起安国内乱,还是意在破坏安梧两国关系,好从中渔利?”
宁远舟巧妙地将问题焦点引回了安国内部,并暗示了北磐的可能性。
李镇业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宁使者所言,不无道理。若非贵国郡主身手不凡,本王今日恐已遭不测。于此,本王还需谢过贵国。”他先表达了感谢,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即话锋一转,“然,刺客之事,发生在安国皇宫,针对的又是本王,安国自会全力彻查。只是,刺客第二次出手,目标确是礼王殿下。这不得不让人疑虑,是否使团此行,得罪了何方势力,以致引来如此杀身之祸?甚至…牵连我安国皇室?”他将问题又轻轻抛了回来,既表达了感谢,又继续施压,试图从宁远舟这里套出些信息。
宁远舟面不改色:“外臣亦百思不得其解。我使团一路行来,谨守礼数,并未与任何势力结下深仇。唯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位皇子,“…唯有在猎场,不慎撞破了北磐使团一些…不太光彩的行径。或许,因此招致了某些人的忌恨,亦未可知。”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北磐,合情合理。
李守基和李镇业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自然不信宁远舟全然无辜,但也清楚北磐的嫌疑更大,且宁远舟的话滴水不漏,难以找到破绽。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在李守基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守基脸色微变,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
他沉吟片刻,看向宁远舟,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刺客之事,自有有司查办。贵国郡主救驾有功,本王与二皇弟皆记下了。使团近日便安心在馆驿休息,无事…便少外出吧。”这既是变相的软禁,也是一种保护,防止再出意外,同时也便于监控。
宁远舟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躬身道:“谢殿下。外臣等告退。”
带着杜长史退出两仪殿,返回偏殿的路上,宁远舟心中并无轻松。安国皇子的问话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波,恐怕还在后面。
回到偏殿,与众人汇合,简要说明情况后,使团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沉默地返回归云客栈。
一路上,众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凝重。
回到客栈,关上大门,于十三才忍不住骂道:“什么东西!救了人还跟审犯人似的!”
钱昭检查着四周,低声道:“客栈外的监视增加了。”
任如意看着宁远舟:“他们并未全信,但也找不到我们的错处。北磐,是下一个焦点。”
宁远舟点头:“没错。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盈儿,”他看向杨盈,“今日你受惊了,但表现得很好。经过此事,你要更加明白,我们身处何等的险境。”
杨盈用力点头,眼神虽然还有余悸,却比以往更加坚定:“我明白,远舟哥哥。我会更小心的。”
是夜,归云客栈灯火早早熄灭,仿佛已然安眠。
然而,在安都的另一个角落,北磐使团驻地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使耶律重光脸色铁青,听着属下汇报宫宴后续以及安国方面开始暗中彻查的消息。兀术在一旁暴躁如困兽。
“废物!一群废物!不仅没能杀了李镇业,连那个小丫头都没解决!反而打草惊蛇!”耶律重光低声咆哮,今日宫宴上那短暂却恐怖的修罗凝视,依旧让他心有余悸,这更增添了他的怒火和不安。
“正使,安国人已经开始查了,会不会…”
“查?”耶律重光冷笑,“让他们查!正好让李守基和李镇业那两个蠢货互相猜忌去!至于梧国人…哼,他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换个法子。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那个一心想救他师父出来、有点权势又容易摆布的长庆侯…”
风波并未平息,反而正在酝酿更大的漩涡。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归云客栈的屋顶,一道融入夜色的身影悄然独立,修罗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幽光,仿佛洞察一切,又仿佛在等待着下一场好戏的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