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宁远舟的醋意小插曲和云无觅的毒舌点评,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沉入更深沉的暗流之下。归云客栈内的氛围,并未真正轻松多久。
北磐使团入京已有些时日,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那股令人不安的暗流越发汹涌。金媚娘通过金沙楼的渠道不断送来零碎却令人心惊的消息:北磐人以各种名义频繁接触安国军中中层将领、部分不得志的文臣,甚至一些掌握着实权的宗室子弟。他们的出手阔绰,承诺诱人,目标明确——在安国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寻找裂痕,并试图将其扩大。
更令人担忧的是,两位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似乎也察觉到了北磐的动向,但他们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各自打起了利用北磐之力打击政敌、争夺帝位的主意。安帝的病体日渐沉重,偶尔清醒时发出的旨意也往往被两位皇子及其党羽曲解或拖延执行,朝堂之上,暗斗已渐趋白热化。
“他们这是在玩火!”宁远舟看着桌上汇总来的情报,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引北磐入局,无异于开门揖盗!一旦失控,整个安国都将万劫不复!”
任如意坐在他身旁,指尖点着情报中提及的几个关键人名:“二皇子李镇业似乎与北磐副使有过秘密接触。大皇子李守基那边,则通过其舅父,与北磐正使麾下的几个商人往来密切。两人都在试图借力,却不知自己可能早已成了北磐棋盘上的棋子。”
云无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声音平淡地插话:“权力令人盲目。在他们眼里,帝位近在咫尺,足以让他们忽略一切风险,甚至…心甘情愿与虎谋皮。”
宁远舟和任如意对他的神出鬼没早已习惯。宁远舟抬头看向他:“无觅,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云无觅走进来,自顾自倒了杯水:“北磐‘影狼卫’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他们不仅在窥探城防、宫禁,似乎对安都的地下水源、几家大粮仓也格外感兴趣。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李同光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宁远舟和任如意对视一眼。李同光最近来客栈“碍眼”的频率确实低了些。
“两位皇子都在拉拢他,威逼利诱,手段用尽。”云无觅继续道,“北磐人显然也找过他,开出的条件恐怕极其诱人。他虽未明确投向任何一方,但在这漩涡中心,独善其身…难。”
任如意眸光微冷:“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与北磐合作是自取灭亡。”
“聪明人也会被野心和执念蒙蔽双眼。”云无觅淡淡道,“尤其当他觉得自己被逼到绝境,或者…以为能火中取栗的时候。”
正说话间,于十三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头儿,刚收到的消息。北磐使团向安国朝廷提出,欲在三日后的皇家秋狩大典上,与我梧国使团进行一场‘友好’的骑射比武,说是以武会友,增进邦谊。”
“骑射比武?”宁远舟眉头皱得更紧,“他们想干什么?”
“恐怕没安好心。”钱昭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于十三身后,冷声道,“北磐人骑射精湛,尤其擅长马背上的搏杀技。他们提出比武,无非是想借此机会打压我国威名,甚至…在混乱中制造‘意外’。”
孙朗和元禄也跟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担忧。
任如意看向云无觅:“你怎么看?”
云无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深邃:“是个机会。”
“机会?”宁远舟看向他。
“北磐人想搞事,必然会露出马脚。”云无觅道,“这场比武,是他们精心挑选的舞台。我们若能提前看穿他们的布置,不仅能粉碎他们的阴谋,或许还能反过来,抓住他们的把柄。”
他看向宁远舟:“你们必须应战。而且,要赢得漂亮。”
宁远舟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这不仅关乎使团颜面,更关乎两国博弈的气势。这一仗,不能输。”他看向于十三、钱昭等人,“立刻开始准备。老钱,你负责挑选人手,研究北磐人的骑射习惯和可能使用的阴招。十三,你想办法从金沙楼和别的渠道,尽可能多地打探北磐使团参赛人员的底细。孙朗,元禄,检查所有马匹器械,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几人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忙碌。
房间内又剩下宁远舟、任如意和云无觅三人。
任如意看向云无觅:“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云无觅目光扫过他们:“比武当日,我会混入现场。北磐人若有异动,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们只需专心应对明面上的比试,暗地里的魑魅魍魉…交给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强大自信。
宁远舟深吸一口气:“好。那就…有劳你了。”
云无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任如意看向宁远舟,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的伤…”
宁远舟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无碍。不过是骑射比武,又不是沙场冲阵。况且…”他眼神锐利起来,“也该让北磐人看看,我梧国儿郎,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两日,归云客栈内气氛紧张而忙碌。于十三动用所有关系网打探消息;钱昭闭门研究战术和应对策略;孙朗和元禄将马匹和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宁远舟则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息运功,力求将状态恢复到最佳。
任如意也没有闲着,她通过金媚娘,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北磐使团驻地以及可能与北磐有勾结的安国官员府邸,试图寻找更多蛛丝马迹。
暗流涌动,风暴将至。
第三日,皇家秋狩大典如期而至。
京郊猎场再次旌旗招展,号角连天。安国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两国使团齐聚于此,场面比之上次更加盛大,却也更加暗藏杀机。
宁远舟率领着精心挑选出的于十三、钱昭等六道堂精锐,身着骑射服,位列梧国使团队伍之前,神色沉静,目光锐利。
对面,北磐使团的队伍中,十余名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骑士跃跃欲试,为首的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影狼卫”副统领,其目光如同饿狼般扫过梧国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残忍。
高台之上,大皇子李守基代表病重的安帝主持大典,二皇子李镇业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李同光也位列宗室之中,脸色冷峻,看不出喜怒。
云无觅的身影,则如同融入了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无人知晓他藏身何处,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看似“友好”的骑射比武,注定将成为安都乱局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片即将扬起尘烟的演武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