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流将至
河谷的宁静被元禄惊慌的呼喊打破。宁远舟与任如意疾步冲向杨盈的帐篷,掀帘而入。
帐内,杜长史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杨盈蜷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正无意识地呓语着“皇兄…母后…”,额上覆着的湿巾早已被体温焐热。
任如意快步上前,探手摸了摸杨盈的额头,触手滚烫。她眉头紧蹙,又仔细查看了她的瞳孔和舌苔,脸色沉了下来。
“是惊惧交加,又染了风寒,来势汹汹。”她声音冷静,迅速从随身的一个小囊中取出几味草药,递给一旁的杜长史,“三碗水煎成一碗,快去。”
杜长史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草药跑了出去。
宁远舟看着杨盈痛苦的模样,心中一阵揪紧。这一路的颠簸、惊吓、被至亲背叛的绝望,终究还是击垮了这个本就娇弱的少女。
“她能撑住吗?”宁远舟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任如意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杨盈几处穴位上落下:“高热不退才是大忌。先稳住病情。但她心神损耗过度,即便退了烧,也需静养些时日,不能再受刺激。”
宁远舟沉默点头。静养?谈何容易。前有安都龙潭虎穴,后有丹阳王追杀不止。
帐外传来于十三压低的声音:“头儿,钱昭回来了,说有发现。”
宁远舟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施针的任如意,低声道:“这里交给你了。”转身出了帐篷。
钱昭站在帐外,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凝重,手中拿着几片破碎的黑色布料和一枚造型奇特的飞镖。
“头儿,在镇外三里处的林子里发现的打斗痕迹,很新。看脚印,至少是五对一,甚至更多。但现场只留下这几片黑衣碎料和这枚镖,尸体…一具都没有,清理得极其干净。”钱昭将东西递给宁远舟,“这镖的样式…不像中原武林的路数,倒有些像…北磐那边流传的‘狼吻镖’。”
宁远舟接过那枚泛着幽蓝光泽、形似狼牙的飞镖,眼神瞬间冰冷。北磐!又是北磐!天星镇的袭击刚过,他们的人竟然就在镇外再次被拦截清除?是谁做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无觅!
他不仅提前预知了危险,更是在使团休整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外出,将来犯之敌提前抹杀于无形!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与实力!
“知道了。”宁远舟将飞镖收起,面色沉静,“加强营地警戒,尤其是殿下帐外。另外,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明日一早,加速赶路。”
钱昭看着宁远舟平静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领命:“是!”
宁远舟转身,目光扫过不远处看似平静的河谷密林。他知道,云无觅一定还在附近,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亦或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将一切潜在威胁提前扼杀。这种被全方位保护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
一夜无话,唯有风声呜咽。
翌日清晨,杨盈的高热果然退去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清醒进食。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一连数日,行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再遇到大规模的袭击,甚至连小股的骚扰也未曾发生。沿途遇到的安国关卡,虽依旧盘查严格,却再无刁难,甚至有些地方的守将态度堪称“恭敬”,主动提供补给。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使团众人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宁远舟心知肚明,这定然是云无觅在前方清扫的结果。他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沿途势力,或许是通过地狱道的暗棋,或许是以修罗之名直接警告,为使团开辟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这日傍晚,车队在一处官驿落脚。驿站条件尚可,众人终于得以好好休整一番。
饭后,宁远舟独自在院中踱步,思考着抵达安都后的种种可能。任如意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多谢。”宁远舟接过,啜饮一口,茶香微苦,却提神醒脑。
“殿下情况稳定了许多,但忧思过重,并非药石能医。”任如意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声音平静,“安都…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炼狱。”
宁远舟沉默片刻,道:“别无选择。唯有走下去。”
“那位云先生,”任如意忽然话题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宁远舟,“似乎将前路打理得十分顺畅。这般能耐,当真只是一位‘隐士’?”
宁远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云先生交友广阔,自有其门路。能减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是么?”任如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门路’,能让北磐的暗探和丹阳王的杀手都如此‘守规矩’?甚至…连安国的地方守将都如此‘通情达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昨夜我似乎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像是夜枭,又像是…某种信号笛声,很短促,来自营地东侧山林。”
宁远舟心中暗凛。任如意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她显然已经将连日来的异常与云无觅的存在紧密联系起来,并且开始怀疑其真正目的和手段。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或许是山中猎户吧。任姑娘多虑了。云先生与我们目标一致,皆是护送殿下平安抵达安都,查明真相。”
任如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身离去。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暂且信你,但我会盯着。
宁远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是对任如意这样习惯了在阴谋与背叛中生存的人。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是安都的方向。云无觅此刻,想必已在城中布局了吧?那座汇聚了各方势力、充满了权力与欲望的雄城,此刻正张开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
与此同时,安都,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云无觅换上了一身质地尚可的深蓝色文士长袍,面容也稍作修饰,显得普通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寂如古井。他正慢条斯理地烹着茶,对面坐着一位身材微胖、穿着富商服饰、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
若是有安都官场中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位看似普通的商人,竟是安都城内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人称“笑面佛”的胡三爷。其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
“云先生真是稀客啊。”胡三爷笑眯眯地亲自给云无觅斟茶,“一别数年,风采依旧。不知此次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云无觅并未碰那杯茶,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纹路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胡三爷看到那令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原…原来是…大人您亲至。小人眼拙,还请大人恕罪!”
那令牌,是地狱道最高级别的指令信物,见令如见修罗亲临。
“我要知道近期所有关于梧国使团入安的消息。谁在关注,谁想插手,谁欲阻挠,尤其是…北磐和丹阳王方面的动静。”云无觅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胡三爷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一定尽力!不瞒大人,近来安都确实暗流涌动。梧国使团之事,早已传开。二皇子那边似乎颇为关注,大皇子则态度暧昧。朱衣卫内部也有些异常调动,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至于北磐…”他声音压得更低,“小人确实听到些风声,说是有几个北边来的豪商近日活动频繁,与城中某些权贵过从甚密,但具体谋划何事,小人还未探明…”
云无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声响。
胡三爷偷眼觑着他的神色,继续道:“还有一事…宫中传出消息,圣上近来龙体欠安,对两位皇子的争斗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朝中几位重臣,都在暗中观望。”
云无觅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安帝病重?这比他“记忆”中的时间似乎要早了一些…是因为他的介入产生了蝴蝶效应?还是…另有隐情?
“继续查。”云无觅收起令牌,“尤其是北磐和朱衣卫的动向,我要最详细的情报。资金人手,随时可调用。”
“小人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胡三爷躬身应道,态度谦卑至极。
云无觅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雅间。
胡三爷直到他身影消失良久,才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吁了口气,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后怕。
“修罗亲临…安都这天,怕是要变了…”他喃喃自语,不敢再多待,匆匆离去。
云无觅走出茶楼,融入安都繁华喧嚣的街道。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巨大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色,楼阁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碰撞。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权力核心处的漩涡。
棋局已布,棋子已动。
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