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修罗
悦来客栈在暴雨中仿佛一座孤岛,灯火在狂风中摇曳,将幢幢人影投在窗纸上,扭曲而不安。大堂内的晚饭早已撤下,却无人有睡意。护卫们按刀而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窗的每一丝缝隙。楼上的杨盈被杜长史守着,虽听不到楼下动静,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小脸苍白,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宁远舟与钱昭、于十三、孙朗围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旁,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脸色映得明暗不定。任如意独自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低垂,却将整个大堂乃至楼板的细微动静尽收耳中。
后院那声瓦片轻响和墙头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查遍了,没人。”钱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挫败,“屋顶、马厩、后院、甚至柴房,干干净净。”
于十三摇着扇子,眉头紧锁:“要么是顶尖高手,来无影去无踪。要么…就是我们太紧张,听错了。”但他自己都不信后一种可能。
宁远舟沉默着,指尖蘸着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在复盘进入天星镇后的每一个细节——哨卡盘问时军官闪烁的眼神、客栈掌柜过分殷勤却又隐含疏离的态度、那几个伙计看似忙碌实则观察的视线…
“这镇子是个陷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心头一凛,“只是不知,是针对我们,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今夜,三人一组轮值,守死楼梯、后院、前门。其余人和衣而卧,兵刃不得离手。若有异动,以护住殿下为第一要务!”
“是!”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压抑的沉默被一种临战前的有序紧张所取代。
任如意站起身,走到宁远舟面前:“我去楼上,守着殿下门口。”
宁远舟看着她,点了点头:“有劳。”
任如意转身上楼,步伐无声,青色衣袂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
宁远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他知道,任如意主动请缨看守杨盈,既是尽责,也是一种无形的表态——在共同的威胁面前,她选择站在使团一边。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窗棂上,声响震耳欲聋,几乎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别的声息。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子夜时分。
镇外,荒废的土地庙。
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庙内。云无觅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湿透的衣袍已半干,修罗面具下的目光,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冰冷。
他的脚边,躺着三具黑衣尸体。喉咙皆被一道极细极薄的利器瞬间割断,伤口平滑,甚至来不及渗出太多血迹。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
云无觅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纸条。他正就着闪电的余光,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却带着北磐文字特有的棱角,间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雷声吞没。纸条上的信息印证了他的猜测——北磐人不仅渗透到了天星镇,他们的目标竟也是使团!或者说,是他们护送的“礼王”!目的是劫持或击杀,制造安梧之间更大的混乱,以便北磐趁虚而入!
而且,镇内潜伏的,远不止这三只耗子。
又一道闪电亮起。
云无觅的身影已然从庙中消失,只留下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便被狂风暴雨冲散。
…………
悦来客栈,二楼走廊。
任如意抱臂倚在杨盈房间外的墙壁上,闭目眼神。她的呼吸悠长平稳,但周身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雨水敲打瓦片的噪音于她而言,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任何不属于雨声的异动,都难以逃脱她的耳朵。
忽然,她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镇子的某个方向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
紧接着,另一个稍远的方向,又一丝类似的杀意闪现,湮灭!
速度极快,干净利落,没有引发任何骚动,甚至没有惊动客栈内那些警惕的护卫。
但任如意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一种专属于顶尖暗杀者的、高效而冷酷的收割生命的波动。
是云无觅!
他在动手!他在清除镇子里的威胁!
任如意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无法想象,在如此暴雨之夜,他是如何精准地找到那些隐藏极深的敌人,又是如何在那般短暂的时间内完成击杀的?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情报网络和个体实力?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脆响,从客栈屋顶传来!
像是瓦片被踩裂,又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的声音!
任如意身形瞬间绷直,短刃滑入掌心!
楼下大堂的宁远舟也几乎同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房上有人!”钱昭的低吼声响起!
几乎是声音传来的同时!
“咻咻咻——!”
十数支弩箭,如同毒蛇出洞,竟从客栈大堂的几处通风气窗、甚至地板缝隙中暴射而出!目标并非某个特定之人,而是覆盖了整个大堂区域!
与此同时,二楼走廊的数间客房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原本应是“住客”的汉子手持利刃,直扑杨盈的房间!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动作狠辣,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敌袭!保护殿下!”宁远舟暴喝一声,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荡开射向他的弩箭!
整个悦来客栈瞬间炸开了锅!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骤然爆发,与窗外的雷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弩箭来自内部!敌人早已潜伏在客栈之中!
钱昭、于十三、孙朗等人各施手段,格挡箭矢,扑向那些从房间冲出的杀手!
宁远舟心急如焚,想要冲上楼,却被两名使弯刀的悍匪死死缠住!对方武功路数诡异刁钻,竟是北磐的风格!
任如意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已一脚踹开杨盈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死!几乎就在门闩落下的刹那,数支弩箭哆哆哆地钉在了门板上!
房内,杜长史吓得瘫软在地,杨盈坐在榻上,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待着别动!”任如意厉声道,短刃在手,护在榻前,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窗户和屋顶。外面的厮杀声清晰可闻,她知道,楼下的同伴正在苦战。
突然,窗户轰然破碎!一名黑衣人如同夜枭般扑入,手中钢爪直抓杨盈面门!
任如意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切向对方手腕!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目标身旁有如此高手,惊骇之下变招已迟!
“嗤啦!”
一声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黑衣人手腕鲜血飙射,钢爪脱手而飞!任如意招式未尽,短刃顺势上撩,直刺对方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另一名黑衣人竟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手中吹箭直射任如意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任如意腹背受敌,若要杀眼前之人,必然后心中箭!她猛地一咬牙,正欲拼着受伤先毙一人——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支致命的吹箭,竟在距离任如意后心不足半尺之处,被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通体黝黑的细针凌空击碎!
针尖与箭簇碰撞,爆起一星微不可察的火花,随即双双坠落。
那名从房梁扑下的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骇然四顾,却找不到出手之人!
任如意却趁此间隙,毫不迟疑,短刃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面前黑衣人的咽喉!同时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反手一掷,短刃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入了房梁上那名因惊愕而呆滞的黑衣人眉心!
瞬间秒杀两人!
她喘息着拔出短刃,警惕地望向窗外破碎的窗口——刚才那枚救命的黑针,来的方向…是外面!
是云无觅!他就在客栈附近!他甚至能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精准地预判到她的危机,并出手解围!
楼下的厮杀声愈发激烈,似乎又涌入了新的敌人。
任如意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困守屋内。她对吓傻的杜长史喝道:“看好殿下!”随即一脚踹开房门,冲入走廊!
走廊里已是刀光剑影!数名护卫正与黑衣人拼死搏杀,地上已躺倒几人。钱昭浑身是血,却状若疯虎,死死守住楼梯口。于十三折扇挥舞,银针频发,牵制着数名敌人。
任如意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她身形如风,短刃如同死神的请帖,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黑衣人捂着喉咙倒下!她的杀人术高效、简洁、毫无花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感。
宁远舟终于斩杀了一名缠斗的悍匪,冲上二楼,看到任如意正在走廊中大杀四方,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加入战团。
有了宁远舟和任如意两大高手联手,走廊里的黑衣人很快被清剿一空。
但楼下的厮杀声并未停止,反而传来了孙朗的怒吼和元禄机关发动的声音!
“下面情况不对!”宁远舟脸色一变,“老钱,十三,守住楼上!如意,随我下去!”
两人如同猛虎下山,扑向楼梯!
就在他们冲下楼梯的瞬间——
客栈大门轰然破碎!一名身材异常高大、手持巨斧的北磐壮汉,如同坦克般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更多黑衣人,如同潮水般涌入!
那北磐壮汉狂吼一声,巨斧带着恐怖的风声,直劈向刚刚下楼的宁远舟头顶!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宁远舟刚经历恶战,气息未匀,眼看难以硬接!
电光火石间!
一道青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北磐壮汉身后的阴影里。
下一刻,一道极细、极冷的墨色剑光,如同情人的低语,轻柔地掠过壮汉粗壮的脖颈。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声嘶力竭的惨叫。
那北磐壮汉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巨斧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细密的血线缓缓浮现。
轰隆!
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砸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直到此时,那出手之人才缓缓显出身形。
云无觅手持一柄窄长幽暗的梵文剑,静立于客栈大堂中央。修罗面具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袍下摆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血水混合物。
他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的厮杀与惊愕,最终落在那些因首领瞬间毙命而陷入短暂呆滞的黑衣人身上。
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还有谁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