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墨刃初试
翌日,天光未大亮,河谷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与未散尽的紧张。使团拔营的速度比往日更快几分,车马辚辚,沉默地向西行进。昨夜的短暂交锋虽未掀起太大波澜,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头,提醒着暗处窥伺的危险。
宁远舟策马行在队伍中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于十三与钱昭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将杨盈的马车护得滴水不漏。孙朗带着几名护卫游弋在外围,如同警惕的头狼。
而任如意,则骑着一匹温顺的驮马,不远不近地跟在王车侧后方。她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那雷霆手段与她无关,但周遭护卫偶尔投来的敬畏与探究目光,却昭示着她的不同。
行程沉闷,唯有车轮碾过碎石与马蹄踏地的声音。
午后,队伍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地短暂休整。
于十三凑到宁远舟身边,压低声音:“头儿,后面好像有尾巴,跟了快一个时辰了,人数不多,但咬得很紧。”
宁远舟眼神未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让兄弟们警醒些,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不远处的任如意正俯身,从河边捡起几块扁平的石片,看似在挑选趁手的石子。听到于十三的话,她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石片纳入袖中。
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启程。
行至一处峡谷隘口,两侧山势陡然险峻,怪石嶙峋,林木森然。此地乃是天然设伏的绝佳场所。
宁远舟抬手,队伍速度放缓,护卫们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刃。
就在此时——
“咻!咻咻!”
数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射出,并非射向人群,而是高高蹿上半空,轰然炸开!刺耳的尖鸣与弥漫的彩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峡谷入口!
“敌袭!护驾!”惊呼声四起!
队伍瞬间收缩,护卫们刀剑出鞘,将马车团团围住,紧张地望向烟雾弥漫的来路。
然而,预想中的冲锋并未发生。那彩色烟雾带着一股古怪的甜腻气味,弥漫开来,竟让前排几名护卫眼神一阵恍惚,动作略显迟滞。
“是迷烟!闭气!”钱昭厉声喝道。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响箭和烟雾吸引的刹那!
右侧山坡上,几乎毫无征兆地,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扑下!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并非护卫,也非宁远舟等人,而是直取被护在中心的马车!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谋划已久,就等着前方响箭制造混乱的这一刻!
“小心右边!”于十三惊呼,折扇疾点,拦向最先扑到的一人。
钱昭刀光如匹练,横斩而出,逼退另一人。
但另外三人,却凭借诡异的身法,硬生生从护卫缝隙中穿过,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车窗!
眼看毒刃就要破窗而入——
一直静立车旁的任如意动了。
她没有冲向刺客,甚至没有去看那几道致命的寒芒。她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倏然向侧后方飘退半步,与此同时,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疾挥而出!
数道灰影激射而出!
那不是暗器,只是她方才在河边捡拾的几块寻常扁平石片!
石片破空,毫无声息,轨迹却诡异莫测,并非射向刺客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后发先至地撞向那三柄毒刃的侧面!
“叮!叮!叮!”
三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刺客只觉手腕猛地一震,一股阴柔却沛不可挡的巧劲透过刃身传来,精准地荡开了他们志在必得的一击!毒刃擦着车壁划过,留下几道浅痕。
一击落空,三名刺客身形一滞,眼中闪过惊愕。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停滞——
“咻——!”
一道乌光,比任如意弹出的石片更快、更疾、更狠戾!自远处一棵高树的浓密树冠中无声射出!那是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矢,撕裂空气,却诡异地没有带起丝毫风声,瞬间跨越数十步距离!
“噗!”
一声闷响。
短矢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三名刺客身前半步的地面,直没至羽!
强大的劲力激得尘土飞扬,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锁定了三名刺客!
这突如其来、精准至极、充满警告意味的一击,让三名刺客浑身汗毛倒竖!他们猛地抬头望向短矢来处,却只看到摇曳的枝叶,仿佛那只是幻觉。
但地面上那支轻颤的黑色尾羽,却冰冷地提醒着他们,有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正于暗处凝视着这一切。那杀意如有实质,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前方,于十三和钱昭已趁机猛攻,将另外两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撤!”三名刺客中一人低吼一声,毫不恋战,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右侧山林之中,速度比来时更快。另外两人见状,也虚晃一招,狼狈遁走。
前方的彩色烟雾也渐渐散去,再无动静。仿佛那几声响箭,只是为了配合右侧这真正的杀招。
峡谷口很快恢复平静,只留下几枚炸裂的响箭残骸和地面上那支触目惊心的黑色短矢。
护卫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许多人甚至没完全看清刚才那瞬息万变的险情。
宁远舟快步走到马车旁,仔细检查车窗,只见几道浅浅划痕,车内杨盈虽吓得小脸煞白,却安然无恙。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支救场的黑色短矢,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看向任如意。
任如意正缓缓收起袖中剩余的几块石片,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精准妙至毫巅、化解致命一击的并非是她。
“多谢。”宁远舟沉声道。他心知肚明,若非任如意那看似随意却妙到毫巅的石片阻滞,若非暗处那支及时且充满威慑的黑色短矢,后果不堪设想。
任如意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分内之事。”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支黑色短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波动。
于十三收扇走来,桃花眼在任如意和那黑矢之间转了转,吹了声口哨:“乖乖,石头片子也能玩出这花样?还有这位暗处的朋友…箭法通神啊!”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先前那点疑虑和轻佻消散大半。
钱昭收刀入鞘,虽未言语,但看向任如意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些审视与认可。能在那等电光火石间做出如此精准判断和应对,绝非寻常人物。
孙朗挠着头,憨厚地冲任如意咧嘴笑了笑。
一种微妙的、基于实力认可的接纳,在几人之间悄然滋生。
宁远舟弯腰,小心地将那支黑色短矢从地上拔出。矢身冰冷,入手沉重,尾羽修剪得极其整齐,箭簇并非寻常样式,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锋锐感。他仔细端详片刻,将其收入怀中。
“清理一下,继续赶路。”他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定,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队伍重新开拔,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护卫们再看任如意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信服。而那只存在于传言中的“暗处高人”,则成了所有人心中一抹神秘而安心的影子。
远处高树上,云无觅收回目光。方才情急之下,他以修罗特有的无声箭示警阻敌,虽未暴露身份,却也算稍稍显露了锋芒。他看向队伍中那个青衣身影。
任如意…果然敏锐。竟能在他出手前便已察觉危机,并以那种方式巧妙化解第一波攻势。朱衣卫左使,名不虚传。
他抬眼,望向峡谷另一端。安国的边境,已越来越近。真正的风浪,正在前方汇聚。而这支使团,经历接连不断的淬炼,正悄然凝聚出一股不一样的力量。
墨刃已试,锋芒初显。前路虽艰,却并非全无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