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余波暗涌
高台之上,大皇子李守基的脸色难看至极...二皇子李镇业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与算计...
一场原本意在耀武扬威、甚至暗下毒手的“友好比武”,最终以北磐使团颜面扫地、阴谋败露而狼狈收场。
安国官员们窃窃私语,看向北磐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警惕,而看向梧国使团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更深沉的忌惮——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鬼面人,与梧国使团究竟是何关系?
宁远舟和任如意没有再多言,只是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在他们身后,于十三、钱昭、孙朗、元禄等“关山小队”的成员们,虽然心中早已惊涛骇浪,认出了那副鬼面之下究竟是谁,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于十三摇着扇子,一副心有余悸又啧啧称奇的模样,对着旁边一位安国将领感叹:“哎呀呀,这真是…何方高人?吓死小可了!不过也多亏了他,不然我们头儿今天可就遭殃了!”他表演得极其逼真,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那修罗鬼面。
钱昭面色一如既往的冷硬,只是微微颔首,对前来询问的安国礼官沉声道:“此人身份不明,但确实揭露了阴谋。我等亦深感意外。”他话语严谨,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了然。
孙朗瞪大了眼睛,挠着头,憨憨地对元禄说:“那面具…真吓人!不过好厉害!”他努力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后怕,完全符合一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直爽武夫反应。
元禄则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孙朗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囔:“…好、好可怕…”这反应半是真被那修罗鬼面的气势所慑,半是完美的伪装,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早已认识面具下的那人。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却默契地共同维持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假象。因为他们深知,云无觅以这种震撼的方式现身,必有深意。过早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打乱布局,将所有人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在安国士兵押走那名面如死灰的侍从后,宁远舟便率领着这群“演技精湛”的部下,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退场。
回到归云客栈,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同时也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他娘的!”于十三一把甩开扇子,这次是真的心有余悸,“无觅兄这出场方式…每次都这么吓人!不过真是痛快!北磐崽子脸都绿了!”
孙朗用力点头:“就是!太解气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下毒!”
元禄拍着胸口:“虽然知道是云先生,但那面具和气势…还是好吓人…”
钱昭看向宁远舟和任如意,语气凝重:“北磐经此一事,虽颜面尽失,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云先生此举,虽解了围,但也将他自已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恐怕会更加隐秘和狠辣,也会更加针对…所有可能与‘修罗’有关联的人。”
宁远舟颔首,目光沉静:“我知道。今日之后,安都这潭水,会被搅得更浑。两位皇子,乃至安帝,恐怕都会对北磐更加‘关注’,但更会想方设法探究那‘修罗’的来历。我们更要小心,绝不能让人将无觅与我们之间的联系坐实。”
任如意补充道:“无觅选择公开现身,必有他的考量。或许是为了震慑,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将水搅浑。我们依计行事即可,在外,我们与那‘修罗’毫无瓜葛。”
就在这时,窗外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张薄薄的纸条。
钱昭反应极快,伸手接住。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凌厉却陌生:“影狼异动,目标疑似沙西部。李同光或为下一棋子。”
没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消息来自谁。
“沙西部…初月…”宁远舟眉头紧锁。沙西部是安国大族,初月郡主更是与李同光有婚约在身。北磐将目标指向沙西部,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么拉拢,要么破坏安国内部的联姻与团结,而李同光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长庆侯,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李同光…”任如意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她对这个徒弟的偏执深有了解,在北磐的蛊惑和自身野心的驱动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实在难以预料。
“我们必须尽快与李同光谈一谈。”宁远舟沉声道,“至少,要让他清楚北磐的真面目和其中的利害关系。”
任如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去。”
宁远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
是夜,任如意换上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长庆侯府。
她没有惊动任何护卫,精准地找到了李同光的书房。
书房内,李同光并未入睡,而是独自一人对着一幅画像饮酒。画像上的人,正是任如意还是朱衣卫左使任辛时的模样,英气冷冽,眼神锐利。
听到细微的响动,李同光猛地抬头,看到无声无息出现在房中的任如意时,他瞳孔骤缩,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师…师父…”他声音干涩,带着酒意和无法掩饰的激动与痛苦。
任如意没有看那画像,目光冰冷地落在李同光身上:“我不是你师父。我来,是告诉你,北磐人今日在猎场,欲用‘离魂蔓’毒害宁远舟。”
李同光身体一震,眼中闪过惊愕,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郁覆盖:“…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北磐人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沙西部,是你。”任如意语气依旧冰冷,“他们想利用你,搅乱安国,从中渔利。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李同光猛地站起身,情绪有些失控:“利用我?难道你们就不是在利用我吗?师父!你宁愿守着那个梧国人,宁愿为他去死,也不愿多看我一眼!现在又跑来对我说这些?是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还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们当棋子?!”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委屈、愤怒和绝望。
任如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语气依旧强硬:“李同光,你已是一国侯爵,不是需要人时刻看顾的孩子。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需自己承担。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看李同光一眼,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李同光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如同幻影般消散,心中的痛苦、不甘与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然巨响,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口低吼:“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次次地抛弃我!一次次地选择他!!”
就在他情绪彻底失控,对着空气疯狂咆哮之际——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突兀地、极其清晰地,自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因为你的愚蠢和执念,让她觉得…恶心。”
这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而且…这声音…这冰冷彻骨的语调…
李同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僵住,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一点点转过身。
就在他身后,不足三步之遥。
那个白天曾在猎场惊鸿一现、戴着狰狞修罗鬼面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阴影中直接走出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玄衣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青面獠牙的鬼面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恐怖诡异。面具眼孔之后,那双冰冷的眸子正毫无温度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正是云无觅!任如意或许没有察觉,但他显然一直潜藏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李同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何时、如何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这种完全超出他认知的、鬼神莫测的身法,带来的恐惧远胜于白天远观时的震撼!
“你…你…”李同光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书桌,桌上的酒壶摇晃欲坠。
修罗鬼面似乎向前微微倾身,那冰冷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北磐人给你画了张多大的饼?权势?地位?还是…帮你除掉宁远舟,让你那可怜的师父回心转意?”
李同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无法回答。
“蠢货。”云无觅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东西做交易。也不知道,你真正触怒的,是谁。”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窗外任如意消失的方向,又落回李同光身上,最后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警告:
“安分点。别再给她添麻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和骤然加剧的冰冷杀意,让李同光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下一秒,那修罗鬼面向后微微一退,身影如同融入烛光下的阴影般,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李同光独自一人,僵立在死寂的书房中,面色惨白如鬼,冷汗浸透重衣,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正的恐惧。方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和死亡气息,远比任如意的冷漠和宁远舟的存在,更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仿佛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和酒液,再想起那副恐怖的鬼面,以及那句“让她觉得恶心”,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羞耻和绝望的情绪,彻底淹没了他。
任如意回到归云客栈,将情况简单告知宁远舟。
宁远舟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钻进了牛角尖。”
“种子已经种下,能否想通,在他自己。”任如意淡淡道,似乎并不在意结果。她并未察觉,在她离开后,书房内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然而,他们都清楚,李同光这个变数,已然成为了安都乱局中,一颗极其危险、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而云无觅那看似多余的“警告”,或许正是在这颗炸弹上,加上了一道无形的保险。
北磐的阴谋虽暂时受挫,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修罗鬼面的惊鸿一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关山小队”的成员们,则将知晓的秘密深埋心底,在外继续扮演着“震惊且无辜”的角色,等待着下一幕戏的开场。
安都的夜,愈发深沉诡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