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冰锋所指
归云客栈内,灯火如豆。
任如意用云无觅给的“洗尘”化水净面,那冰凉清澈的液体仿佛真有涤荡污秽之效,不仅洗去了脸颊上细微的血痕,更将那股从长庆侯府带出的、黏腻作呕的感觉冲刷得一干二净。冰冷感刺入肌肤,让她翻涌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潭。
宁远舟一直守在一旁,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逐渐恢复往日的冷澈,虽然那冷澈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但他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他没有多问在李同光那里具体看到了什么,但从任如意归来时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厌恶与杀意,他已能猜出七八分。
“真相…确认了。”任如意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与无觅所言,分毫不差。”她将李同光那崩溃下的供述,以及自己看到的密室景象(省略了最不堪的细节)简要告知。
宁远舟听完,面色沉郁如水,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他知道宫廷黑暗,却未想到竟能肮脏至此!至亲相残,背弃如斯!
“血债…必须血偿!”任如意一字一顿,眼中寒芒如星,“安帝李隼,二皇子李镇业,沙东部…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两人杀意沸腾,开始筹划如何利用这惊天秘闻搅动风云、为复仇铺路之时,窗棂微响,云无觅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房内。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似乎对他们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毫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般精准凿入核心:
“复仇,讲求次序,亦讲求诛心。”他抿了口冷茶,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昭节皇后那般人物,寻常伤害,杀不死她。能让她心灰若死,甘愿自焚的,绝非刀剑之伤,而是至亲捅来的、淬了毒的刀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任如意,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这刀子,捅得最深、最毒的,往往来自血脉至亲。亲生子女的背叛,能碾碎为人母者最后的念想;亲生父亲的放弃,能斩断归巢的最后退路;同胞兄弟的沉默,能冰封最后一丝温情;至于丈夫…”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本就是世间最不可靠之物,伤害反倒…意料之中。”
这番冰冷彻骨、将人性至亲关系剖析得鲜血淋漓的话语,让宁远舟和任如意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云无觅却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他放下茶杯,目光第一次明确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落在了任如意脸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现在,你可知,为何昭节皇后临终前,独独嘱咐你‘不要轻易爱上男人,但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问题问出的瞬间,云无觅的目光便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意味深长地,从任如意脸上,平移到了她身旁的宁远舟脸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宁远舟,目光平淡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与他无关的答案。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调侃(ಡωಡ)?
宁远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一怔,随即瞬间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深意和云无觅那眼神的意味!这哪里是在问如意?这分明是在点他宁远舟!
昭节皇后让如意不要爱男人,是因为她自身被丈夫(安帝)彻底背叛,看透了帝王家、权势场中情爱的虚妄与危险!而她让如意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因为她从亲生儿子(二皇子)的背叛中,彻底绝望于血脉亲情的不可控,故而希望如意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只与自己有血脉羁绊、纯粹而无条件的寄托与依靠!
这遗言,是昭节皇后用自身淋漓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最沉痛也最清醒的告诫!
而此刻,云无觅将这个问题,连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直接抛到了他宁远舟面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任如意也因这直刺灵魂的一问而浑身微震,她下意识地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感到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回避云无觅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更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迎向云无觅,也看向任如意,声音沉稳而清晰:
“皇后娘娘的遭遇,令人痛心疾首,其告诫,发自肺腑,字字血泪。”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但世间男子,并非皆是安帝。世间父子之情,亦非皆如二皇子。如意,”他深深地看着她,“我无法妄议皇后娘娘的遗言,但我宁远舟在此立誓,我之心意,天地可鉴,绝非虚妄。你若愿…我愿与你一同,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他/她将永远是你的依靠,而我,也必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绝非…伤害你的利刃。”
他没有直接反驳昭节皇后的遗言,而是用自己的承诺和担当,给出了最直接、最坚定的回应。
云无觅听着,脸上那极淡的、仿佛看戏般的表情似乎收敛了一些,目光中的审视意味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算是…“勉强认可”的意味?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下眉梢,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冷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和意味深长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任如意看着宁远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坚定,听着他那句“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冰封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昭节皇后血色的告诫依旧沉重,但宁远舟此刻的誓言,却像一道光,刺破了那完全黑暗的预言。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将话题拉回正轨:“皇后娘娘的仇,必须报。安帝、李镇业、沙东部…皆需付出代价。但如何报,需周密计划。”
云无觅此时才仿佛从茶水中回过神,淡淡补充道:“诛人易,诛心难。既要他们偿命,更要他们…身败名裂,尝尽众叛亲离之苦,方算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三人目光交汇,杀意、算计、冷静在空气中碰撞、融合。
复仇的冰锋已然磨利,直指安国最高处的那些身影。
一场席卷安都的风暴,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