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缇骑赞
沙东部这颗盘踞安国边境多年的毒瘤,在沙西部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下,短短数日便土崩瓦解。首领赫连勃伏诛,核心党羽或死或擒,其在安都及周边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积累多年的财富、马场、私兵尽数被沙西部吞并。消息传回,安都朝野震动之余,竟多有拍手称快者——沙东部平素跋扈,树敌太多,其覆灭反倒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归云客栈内,气氛却并非全然欢庆。
大仇得报,任如意眉宇间的寒霜却未见消融,反而更添几分沉郁。昭节皇后大仇虽报,但那些背叛与牺牲留下的空洞,并非鲜血能够填满。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际流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远舟在一旁默默陪伴,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于十三倒是心情颇佳,正摇着扇子,对孙朗和元禄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是如何“舌绽莲花”、“妙计安天下”,引得初月郡主那泼辣小辣椒如何“芳心暗许”(他自以为)、“倾力相助”。
“…你们是没瞧见,那小郡主,一开始还冷着个脸,嘿,三爷我略施小计,几句贴心话,再抛出那惊天秘闻,她当时那眼神…啧啧…”于十三说得眉飞色舞。
钱昭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的刀,冷不丁泼了盆冷水:“若非任姑娘最后那支簪子和那句话,你那几句‘贴心话’,怕不是要换来人家郡主一记耳光。”
于十三一噎,讪讪道:“老钱你这就是嫉妒!功劳嘛,自然是大伙的,但我于十三这份穿针引线的苦劳,那也是不可或缺的…”
就在这时,云无觅慢悠悠地从廊下踱步出来,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他听着于十三在那自吹自擂,目光在于十三那副风流倜傥、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眼藏精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追忆和…赞赏?的弧度,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院内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感叹道:
“呵…布局精妙,引线无声,捕风捉影,直击要害…于十三啊于十三…”他顿了顿,微微颔首,像是终于给某件作品下了定论,“…真不愧是当年阿修罗道里,最顶尖的那一撮‘缇骑’出身。这搅动风云、乱人心曲的本事,倒是半点没丢下。”
“缇骑”二字,如同两道无声惊雷,猛地炸响在于十三耳边!也让院内其他知情人(宁远舟、钱昭)骤然一怔!
于十三脸上那副风流自得的表情瞬间凝固!摇动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他猛地转头看向云无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缇骑”!
那是六道堂阿修罗道中最为隐秘、也最为精锐的一支力量!专司潜伏、渗透、策反、情报编织与心理操控!是真正的影子利刃!其成员身份是六道堂最高机密之一,寻常堂众都未必知晓,更遑论具体人选!于十三早已脱离阿修罗道核心多年,以风流纨绔的面目示人,这段过往是他深埋心底、绝不愿被提及的秘密!
云无觅…他怎么会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宁远舟和钱昭也瞬间看向云无觅,眼神凝重无比。云无觅知晓地狱道和天道之秘已令人震惊,如今竟连阿修罗道最深的隐秘也如数家珍?!他到底是谁?!他对六道堂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于十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死死盯着云无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其下属于顶尖暗探的锐利与惊悸。
云无觅却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迎接着于十三惊骇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意味?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于十三紧握的折扇:
“缇骑善用的‘千机引’,可不是光用来耍帅和勾搭小姑娘的。关键时刻,锁喉、断刃、破甲…比什么都好用。别只顾着扇风,忘了老本行。”
他这话,既是点破于十三隐藏的实力,更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提醒?提醒他不要被表象迷惑,忘了自己真正的锋芒所在。
于十三彻底哑然,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折扇骨架,确是以特殊合金打造,内藏机关,名曰“千机引”,是他身为“缇骑”时的惯用武器之一,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云无觅连这都知道?!
云无觅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转而望向远处天际,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沙东部已除,下一个…该轮到正主了。”
他指的是安帝李隼。
但此刻,院内众人的心思,却都还沉浸在“缇骑”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于十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云无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收起所有嬉皮笑脸,对着云无觅的背影,极其郑重地、无声地拱了拱手。
宁远舟与钱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云无觅的深不可测,再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而于十三,这位一直以风流表象隐藏真实锋芒的阿修罗道前顶尖“缇骑”,经此一点,仿佛被擦去了尘埃的宝刃,于无声处,悄然展露出一丝截然不同的冷冽光华。
唯有元禄和孙朗听得云里雾里,小声嘀咕:“缇骑?什么缇骑?十三哥以前是抓人的官差吗?”
风,掠过庭院,带来远方的血腥气,也带来了更深沉的迷雾。云无觅如同一座无底深渊,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显露,都让人窥见其下更令人心悸的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