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分道扬镳前夜
涂山关的险隘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逐渐开阔,虽仍处安国境内,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来自周健军的肃杀之气似乎淡去了许多。车队行进的速度放缓了些许,连续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松弛,护卫们脸上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夕阳将车队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于十三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折扇轻摇,仿佛真是哪家公子出游。钱昭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角线条柔和了些。孙朗赶着车,偶尔和旁边的护卫低声说笑两句。
就连马车里的杨盈,也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不同于梧国的旷野风光,眼中少了些惊惧,多了些茫然的好奇。
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笼罩着队伍。
宁远舟策马行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异常,心下稍安。周健此刻,怕是正与他那位“护送”着假使团的弟弟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好戏,短时间内应无暇他顾。
他余光瞥见任如意骑在那匹温顺的驮马上,走在他斜前方。夕阳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青衣被染上暖色,竟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和。她似乎也在看着远方,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深潭,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骗局与她无关。
宁远舟心中微微一动,驱马赶上,与她并辔而行。
“今日,多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任如意并未转头,只是淡淡道:“各取所需,何必言谢。”
“若非你易容之术精湛,模仿安军举止口令足以乱真,周健那般多疑之人,也不会如此轻易上当。”宁远舟看着她,“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
任如意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夕阳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看不透情绪:“宁堂主今日话似乎多了些。”
宁远舟被她一噎,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或许你并非如自己所言,全然无情。”
任如意转回头,望向天际那轮渐沉的落日,沉默片刻,忽然道:“宁远舟,你是我此生所见,最大的诱惑。”
宁远舟心口猛地一跳,握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侧目看她,却只看到她被光影模糊的侧脸。
“你冷静、理智、手段果决,为达目的亦可不择手段…与我,是同类。”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分析一件武器,“能被你这样的人短暂地视为盟友,甚至是…略有不同的存在,是我的荣幸。”
宁远舟喉咙有些发干,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正因如此,”任如意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完成任务后,分道扬镳,才是对你我最为安全的选择。纠缠不清,只会徒增软肋与危险。”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宁远舟心中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模糊的暖意。他沉默下来,良久,才低声道:“…你说得对。”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嗒嗒声。
过了一会儿,任如意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与…羡慕?
“你与于十三、钱昭他们…并非血亲,却可托付生死,嬉笑怒骂,毫无隔阂…是如何做到的?”
宁远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道:“真心换真心吧。虽非血亲,但历经生死,彼此信任,自然便成了兄弟。”
“真心…”任如意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陌生而沉重的字眼,“我日后若有了孩子,不想与他…也相隔一层,只有命令与服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知该如何…像寻常人那般相处。”
宁远舟心中蓦地一软。他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这一丝近乎笨拙的迷茫,与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形成巨大反差,让他忽然想起她提及昭节皇后时的依赖与痛楚。她的人生,似乎充满了冰冷的交易与血腥的任务,鲜少有正常的情感联结。
“你…”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此执着于要一个孩子,甚至不惜…用那些手段,当真只是因为昭节皇后的遗愿?”
任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远舟以为她不会回答。
“娘娘说…要我离开朱衣卫,安乐健康地活着,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缓缓道,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透过落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说…有了孩子,就有了根,有了牵挂,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或许,就能懂得寻常人的喜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渴望。
宁远舟心中了然,叹息道:“娘娘是希望你能真正地‘活’下去,体验生而为人的情感与温暖,而非仅仅作为一个复仇的工具活着。你若只将孩子视为完成遗愿的任务,而非发自内心地去期待他的到来,去学习如何爱他…那与你在朱衣卫执行任务,又有何本质区别?孩子,不该是另一个需要完成的‘命令’。”
任如意身形微微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宁远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迷茫,仿佛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夜晚宿营时,元禄蹭到宁远舟身边,一边帮他整理马鞍,一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问:“头儿,我觉得…任姑娘好像对你不太一样。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她?”
宁远舟动作一顿,没有看元禄,只是继续着手上的活儿,半晌,才低声道:“她是宁某此生所见,最完美的刺客。冷静、强大、果决…近乎无懈可击。”
元禄眼睛一亮:“那…”
“但也正因如此,”宁远舟打断他,语气沉静下来,“她那样的人,注定身处漩涡中心,周身腥风血雨,难得安宁。而我…待此间事了,只想解甲归田,寻一处安静所在,过几天太平日子。”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独自坐在火堆旁、身影孤直的任如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并非不喜…只是,道不同。”
元禄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宁远舟收回目光,声音更低沉了些,仿佛自言自语:“只是看她总是独来独往,浑身是刺,想起她过往必定吃了许多苦…便忍不住想对她好些,让她知道,这世间除了杀戮与任务,或许…也还有些别的、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一骑快马疯驰而来,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马上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急报:
“报!宁头儿!周健识破计策,已摆脱其弟纠缠,亲率千余轻骑,正朝我们方向疾驰而来!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所有人为之色变!刚刚松懈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宁远舟脸色一沉,眼中所有柔和的情绪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决断!
“孙朗!”
“在!”
“立刻改变方向,放弃官道,全队急行,赶往述州!”
“是!”
“钱昭,于十三!带队断后,布置疑阵,拖延周健追兵!”
“得令!”
一道道命令急促发出,队伍如同上紧的发条,瞬间行动起来,收拾物资,准备连夜奔袭!
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凝重而紧张的脸。
宁远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任如意。她也已起身,手握剑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冽与警惕,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已准备就绪。
分道扬镳的言语犹在耳畔,眼前的危机却已将两人再次紧紧捆绑在一起。
前路未卜,追兵已至。
这短暂的平静,如同镜花水月,骤然破碎。
宁远舟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他声音斩钉截铁,响彻营地:
“出发!”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