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珏鸣风雷动
梧都郊外,荒败的山神庙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欲坠。雨水冲刷着斑驳的泥墙,汇成浑浊的溪流,在积满枯叶的院中蜿蜒。
庙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宁远舟沉静如水的面容。他听着于十三带回的紧急军情——周健轻骑已迫近至三十里外,前方述州城门紧闭,守将确为丹阳王亲信。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绝境已现。
钱昭擦拭横刀的手未曾停顿,冷硬开口:“强闯述州,伤亡难料,殿下安危堪忧。”孙朗眉头紧锁,护卫们皆面色惶然,连平日里跳脱的元禄也屏住了呼吸。
唯有两人例外。
宁远舟负手立于破窗之前,目光似乎穿透雨幕,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神色间竟无多少惊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权衡。
而角落阴影里,任如意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看不清神情,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与这绝境格格不入的镇定,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猎手的耐心。
宁远舟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于十三身上:“十三,你轻功最好,即刻出发,沿此路往回十里,三岔路口老槐树下,有一石龛,将此物置于其中。”他摊开手掌,那枚温润的白玉双鱼珏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于十三一怔,接过玉珏:“头儿,这是…?”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放置后,若遇一青衣人,无需阻拦,引他来见。”宁远舟语气不容置疑。
于十三虽疑窦丛生,却深知宁远舟从不无的放矢,当即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雨幕中。
庙内重归寂静,只余风雨声。
宁远舟这才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任如意,语气平静无波:“任姑娘,稍后若有一人来此,无论发生何事,还请暂收锋芒。此人,或是我等破局之关键。”
任如意擦拭刀刃的动作未停,声音清冷:“能让宁堂主在此时动用信物相邀的,想必非同一般。只是不知,来的会是哪路神仙?”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针,刺向宁远舟,“宁堂主似乎…对眼前困局,并不十分意外?”
宁远舟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意外?从接下这迎帝使令牌那刻起,我便知步步皆是深渊。丹阳王若毫无动作,反倒奇怪。”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就如同我从未意外过,任姑娘并非寻常‘白雀’一般。”
任如意眼眸微眯,手中短刃停顿一瞬:“哦?”
“朱衣卫左使,任辛。”宁远舟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在她耳畔炸响,“或者说,五年前于邀月楼‘殉葬’的先昭节皇后心腹。”
庙内空气仿佛骤然冻结!尽管钱昭等人并未听清具体内容,却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杀气自任如意身上弥漫开来!她指间短刃已翻出冷光,眼神冰寒彻骨,死死锁住宁远舟!
“你何时知晓?”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蕴含着风暴。
宁远舟毫无惧色,反而向前半步,声音更低,语速更快:“从你踏入宁家老宅那刻起,你身上的疑点便太多。寻常白雀,岂有那般身手胆识?岂会精准地躲入我的宅邸?又岂会对朱衣卫手段、安国局势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护住的肋下,“你受的伤,中的毒,绝非寻常舞坊争斗所致。那是朱衣卫高层才可能接触的‘牵机’之毒。”
他直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我虽不知你为何假死脱身,又为何潜入梧都,更不知你为何选择借我使团之力。但我知你目标并非我等,更与丹阳王非一路人。既如此,便有合作余地。我予你庇护,助你查案,你助我护持殿下,共渡难关。这笔交易,至今依旧有效,不是吗?”
任如意周身杀气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宁堂主果然…深藏不露。既早已看破,为何不揭穿?不怕我另有所图?”
“我信自己的判断,更信…”宁远舟目光微移,似无意般扫过庙外漆黑的雨夜,“…另一双眼睛的判断。”
任如意心中猛地一动!另一双眼睛?
就在这时,庙外风雨声中,传来一丝极细微却独特的声响——并非于十三的轻功步法,而是一种更飘忽、更难以捉摸的韵律,仿佛与风雨融为一体。
宁远舟神色一凛,低声道:“来了。”
庙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青影立于门外风雨中。来人一身湿透的旧袍,面容普通,带着几分落魄书生的倦怠,唯有一双眼睛,深寂如古井,无波无澜地扫入庙内。
他的目光掠过瞬间戒备的钱昭、孙朗,掠过马车,在宁远舟身上微顿,最后落在任如意身上,停留了不足一息,却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洞穿的寒意。
“宁堂主。”来人开口,声音平淡,穿透雨声,“双鱼珏相召,何事?”他直接无视了周遭的紧张气氛,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约会。
宁远舟拱手,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云先生。眼下之局,先生想必已然洞察。周健千骑追魂索命,述州城门紧闭拒客,使团已陷死地。恳请先生看在昔日香火情分,看在…或许共同的目标上,出手相助。”
云无觅目光依旧平静,却转向任如意,淡淡道:“目标?是指助这位朱衣卫前左使任辛姑娘,查清昭节皇后真正死因?顺便,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此话一出,不仅坐实了任如意的身份,更表明他对此行目的了然于胸!
钱昭等人彻底色变,骇然看向任如意!朱衣卫左使?!那个传说中弑杀皇后、焚身而亡的钦犯?!
任如意瞳孔骤缩,短刃再次握紧,死死盯住云无觅:“你到底是谁?!”
云无觅并未回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物——那副玄铁修罗面具。当他将面具缓缓覆于脸上时,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剧变!那股书生的温吞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九幽的冰冷、死寂与绝对理智的漠然煞气!
“修罗…”钱昭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
“地狱道执剑人,云无觅。”冰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宁远舟,你的请求,我应下了。前方述州之困,我来解。后方周健追兵,我来断。自此,至安都,使团安危,暂由我接管。”
他目光转向任如意,那视线仿佛能冻结灵魂:“任左使,你的秘密,我暂保管。安都之路,望你谨记初衷,好自为之。”
言罢,不等任何人回应,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庙外风雨,消失无踪。
只剩下面具带来的冰冷威压,萦绕不散。
宁远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众人,沉声道:“照他说的做,一炷香后,启程,直奔述州城门!”
他又看向神色变幻不定的任如意,语气复杂:“任姑娘,现在,我们真正在同一条船上了。或许,你我所求的答案,都在安都。”
任如意紧抿着唇,望着云无觅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被看透所有底牌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修罗…神判…
宁远舟…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