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边境风云
使团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终于抵达了梧安边境。界碑孤零零地立在荒草萋萋的官道旁,一半沐着梧地的残阳,一半已浸入安国的暮色,像一道无声却沉重的分界线。
空气骤然变得不同。风里带来的气息,似乎都带上了安国特有的、混合着北方草原与边陲沙尘的粗粝感。护卫们不自觉地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陌生的、预示着无尽未知的土地。
宁远舟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凝视着那块斑驳的界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过了这道线,便再无回头路可走。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钱昭,于十三,前出二里探查。孙朗,护好中军。元禄,检查车驾。”他声音沉稳,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试图用井然有序的部署压下众人心头的不安。
任如意策马来到他身侧,目光同样投向界碑之后。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与跃跃欲试的锋芒。回到安国,于她而言,是归巢,亦是再入虎穴。
“朱衣卫在边境的眼线,只会比梧国更密。”她声音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宁远舟看她一眼:“怕了?”
任如意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诮:“该怕的是他们。”
很快,于十三和钱昭打马返回,脸色并不轻松。
“头儿,前面官道有安国边军的卡哨,查验甚严。另有两股人马在侧翼山林活动,痕迹很新,不像善茬。”于十三压低声音。
钱补充道:“卡哨的军官眼神不正,一直在打量我们的车队,尤其是王驾。”
宁远舟眼神一冷:“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给我们‘接风洗尘’了。”他沉吟片刻,“按计划,亮出文书,正常过关。十三,老钱,盯紧两侧山林,若有异动,先发制人!”
队伍再次启动,缓缓驶向安国边境关卡。
关卡处,果然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安国边军盔甲鲜明,刀枪雪亮,查验文书的军官慢条斯理,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每一个过往行人商旅身上刮过,带着明显的审视与刁难。
轮到使团队伍,那军官接过杜长史递上的国书与文书,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梧国使团?听闻尔国陛下正在我安国做客,尔等这是来…迎驾?”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嘲讽。
杜长史气得脸色发白,却强忍着怒意:“正是!还请将军速速查验放行,莫要耽误了觐见贵国国主之期。”
那军官嘿嘿一笑,并不急于盖章,反而踱步到杨盈的马车前,目光放肆地打量着:“这里面坐的,便是贵国前来迎驾的…礼王殿下?听闻贵国陛下子嗣单薄,何时又冒出来一位王爷?啧,这车驾倒是华丽,不知殿下可否露面,让我等边鄙之人也瞻仰一番天朝亲王风采?”说着,竟伸手欲去掀车帘!
“放肆!”钱昭一声暴喝,一步踏前,如山岳般挡在车前,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凛然。
那军官被喝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我等依律查验,有何不可?莫非你这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围安国兵士见状,立刻围拢过来,刀兵相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使团护卫也毫不示弱,纷纷拔刀,将马车团团护住!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将军。”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任如意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了那军官面前。她并未拔剑,也未显露杀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子弄得一愣,待看清对方面容普通(任如意稍作了易容),衣着朴素,顿时不屑道:“你是何人?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任如意并不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铁牌,在那军官眼前一晃即收。
那军官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是…卑职…卑职…”
任如意声音依旧平淡:“将军尽职查验,自是应当。然惊扰王驾,若延误两国大事,恐将军担待不起。阁下以为呢?”
“是是是!下官鲁莽!下官该死!”那军官汗如雨下,腰都快弯到了地上,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抓过通关文书,狠狠盖下大印,连声道,“放行!快放行!”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竟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使团众人皆惊疑不定地看着任如意,不知她使了何种手段。宁远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那铁牌,恐怕是朱衣卫中极高身份的信物。她竟如此轻易动用…是为了解围,还是另有深意?
队伍顺利通过关卡,将那犹自躬身颤抖的军官抛在身后。
于十三凑近宁远舟,低声道:“头儿,这任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安国军官见了鬼似的…”
宁远舟目光望着前方任如意的背影,摇了摇头,未置一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进入安国境内,景象与梧国渐有不同。民风显得更为彪悍,村落城镇的布局也更具军事色彩。沿途遇到的安国士卒和官吏,眼神中的审视与探究也愈发明显。
是夜,使团在一处官方驿馆落脚。驿馆条件简陋,四处透风,显然安国方面并未给予多少重视。
宁远舟不敢大意,亲自安排了明暗哨位,将驿馆内外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月上中天时,他巡视完岗哨,正准备回房,却见任如意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一株枯树下,仰望着天际那轮冷月,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方才…多谢。”他开口道。
任如意并未回头,声音清冷:“不必。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耽误正事。”
宁远舟沉默片刻,道:“你那令牌…”
“朱衣卫旧物,唬人罢了。”任如意打断他,语气淡漠,显然不愿多谈。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良久,任如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宁远舟,你说,人死后,真有魂魄吗?娘娘她…能否看到我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与迷茫,与平日那个杀伐果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任辛判若两人。
宁远舟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单薄侧影,忽然想起她提及昭节皇后时那深切的痛楚与依赖。他放缓了声音:“或许有吧。至亲至信之人,总会以某种方式护佑着生者。”
任如意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仇恨,有思念,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但愿如此。”她低声道,旋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夜深了,宁堂主早些休息。”
她转身离去,留下宁远舟独自站在院中,心中五味杂陈。
而此刻,远在驿馆之外数里的一座荒山山巅。
云无觅迎风而立,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是安国边境苍茫的黑夜,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
他的神识如一张巨网,笼罩着方圆十数里的范围。驿馆内的紧张戒备,宁远舟与任如意那短暂而微妙的交谈,更远处,几股如同毒蛇般悄然潜行、正向驿馆合围而来的冰冷气息…皆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识海之中。
安国的“欢迎”,果然如期而至。
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修罗面具上轻轻拂过。面具眉心那道竖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看来,今夜无法安睡了。
他目光锁定了其中一股气息最浓、杀意最盛的方向,身形悄然融入夜色,如同鬼魅般飘下山巅,向着那片危险的黑暗迎去。
修罗夜行,神判临世。
这安国的第一夜,注定要以血与火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