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全员吃瓜
宁远舟几乎是脚下生风地“逃”回了归云客栈。一进院门,那压抑了许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便涌了上来。他挥退迎上来的护卫,独自走进正厅,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却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旺了些。
女子叙旧?秉烛夜谈?醉相思?
这几个词跟魔咒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利弊:金媚娘是任如意的旧部,关系亲密,手握金沙楼资源,对他们在安都的行动无疑是一大助力。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他就是觉得憋闷。那金媚娘看任如意的眼神,热烈得几乎能灼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占有欲。任如意呢?她竟就那么跟着去了!将他,将整个使团,就这么晾在了那龙潭虎穴般的金沙楼!
宁远舟烦躁地踱了两步。他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对使团首领安危的担忧,对任务顺利进行的考量。对,一定是这样。
厅外廊下,钱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依旧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仿佛刚才在金沙楼一起嗑瓜子看热闹的不是他。只是他站的位置,恰好能瞥见正厅内宁远舟焦躁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云无觅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中一棵老树的阴影下,依旧是那身旧袍,神情平淡,甚至还顺手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新的南瓜子。他倚着树干,慢悠悠地磕了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厅。
于是,归云客栈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正厅里,六道堂前堂主宁远舟坐立不安,时而负手踱步,时而坐下饮茶,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廊下,天道都尉钱昭抱臂而立,面色冷硬如同门神,唯有偶尔转动看向厅内的眼珠,和极其轻微上下移动的喉结(疑似在回味瓜子味),透露出一丝活气。
院中树下,前地狱道修罗云无觅姿态闲适,咔嚓咔嚓地磕着南瓜子,目光平静地欣赏着宁远舟的焦躁和钱昭的“站岗”,仿佛在观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淡淡的南瓜子香。
“咳。”最终还是宁远舟先绷不住了,他走到厅门口,目光扫过院中二人,最终落在云无觅身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云先生,金媚娘此人…当真可靠?她已知任姑娘身份,是否会…”
“放心。”云无觅嗑开一粒瓜子,动作优雅,“琳琅对任辛的忠诚,远超你想象。那是刻入骨髓的敬畏与信仰,比任何利益捆绑都牢固。”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任辛这件事上,她绝对可靠。”
宁远舟被那句“刻入骨髓的敬畏与信仰”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别扭不但没缓解,反而更甚。他转而看向钱昭:“老钱,金沙楼附近的布防…”
钱昭面无表情地回答:“已加派了人手暗哨。若有异动,一刻钟内即可驰援。”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据暗哨回报,任姑娘与金楼主已进入内室超过半个时辰,期间有侍女送入酒水点心,未见异常。”
宁远舟:“…”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她们还在聊!还吃了点心!
云无觅恰到好处地幽幽补充:“金媚娘珍藏的‘醉相思’,后劲颇足,口感甘醇,易入口,但极易沉醉。”
宁远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黑了一个度。他猛地转身回到厅内,觉得自己再多问一句都是自找没趣。
这时,于十三垂头丧气、脸上顶着一个清晰巴掌印地回来了。他显然是从金沙楼的“叙旧”中脱了身,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的模样。
一进院,他就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看看厅内低气压的宁远舟,看看廊下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带着“同情”(?)的钱昭,再看看树下悠闲磕瓜子的云无觅…
于十三的桃花眼眨了眨,瞬间忘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蹭到钱昭身边,压低声音:“老钱,什么情况?头儿这…跟谁怄气呢?”他下意识觉得肯定跟金沙楼有关。
钱昭目不斜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平板地回答:“疑似因任姑娘与故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内心焦躁,坐立不安。”
于十三瞬间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好事?!”的兴奋。他立刻也挤到廊下,挨着钱昭,眼巴巴地看向厅内的宁远舟,那眼神,比看金沙楼的头牌跳舞还专注。
云无觅远远地看着廊下突然多出来的那个兴致勃勃的“瓜众”,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想了想,竟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瓜子,屈指一弹,那几粒瓜子便稳稳地落在于十三面前。
于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接住,也顾不上问这高人哪来这么多瓜子,立刻有样学样地磕了起来,加入了围观行列。
于是,吃瓜队伍壮大成了三人。
宁远舟在厅内踱步,一回头,就见廊下并排站着三个男人——一个冷面煞神,一个风流败犬,一个神秘高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嘴里还咔嚓咔嚓地发出规律的嗑瓜子声。
宁远舟:“…”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帮人…简直岂有此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般见识。他试图找点事做,拿起一份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总是回响着金沙楼的丝竹声,眼前晃动着金媚娘那双黏在任如意身上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廊下的瓜子壳渐渐堆起一小堆。
于十三甚至开始小声点评:“头儿这踱步的频率,比上次被章崧坑了还快三分…”
钱昭:“嗯。”
云无觅:“步伐虚浮,心绪不宁之兆。”
宁远舟猛地停下脚步,忍无可忍,对着廊下吼道:“你们都没事干了吗?!”
三人动作极其一致地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看向他。
钱昭一脸正气:“回头儿,属下在执勤警戒。”(虽然执勤地点和方式有点特别)
于十三眨眨眼:“头儿,我…我刚经受巨大情感创伤,需要同袍的温暖慰藉…”(一边说一边不忘磕个瓜子压惊)
云无觅则最直接,他晃了晃手里的瓜子包,语气平淡无波:“瓜子,尚有余量。宁堂主,要来点吗?”
宁远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帮人气得内力逆行了。
就在这尴尬而诡异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客栈大门被轻轻推开。
任如意回来了。
她依旧是那身青衣,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醉意,唯有周身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她平日冷冽的暖香。她步入院中,一眼便看到厅内脸色黑如锅底的宁远舟,以及廊下排排站、正在努力掩饰瓜子痕迹的三个男人。
任如意的目光在云无觅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随即看向宁远舟,微微挑眉:“怎么了?”
宁远舟所有焦躁、憋闷、无名火,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出现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了大半。他强行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无事。与金楼主…谈完了?”
“嗯。”任如意淡淡应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多说,“获知了一些有用的情报。明日再细说。”她目光扫过于十三脸上的巴掌印和廊下那撮可疑的瓜子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但并未多问,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宁远舟身边时,那股极淡的暖香飘过,宁远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任如意的房门关上,院中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宁远舟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心竟有些汗湿。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找回作为首领的威严,瞪向廊下三人:“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于十三和钱昭立刻作鸟兽散,一个溜得比一个快。
唯有云无觅,不紧不慢地将最后几粒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宁远舟面前。
他并未看宁远舟,目光却仿佛能洞察一切,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转身融入夜色:
“瓜,有时不止能吃,还能醒神。”
宁远舟愣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窘迫。
难道…自己方才的反应,真的太过明显了?
这一夜,归云客栈的南瓜子味,久久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