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裂帛
落鹰峡的夜,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森寒。篝火燃得旺盛,却似乎驱不散那自骨缝里渗出的冷意。岗哨林立,暗影重重,每一丝风声鹤唳都让守卫绷紧神经。
王帐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杨盈眼中的惶惑与逐渐积聚的阴霾。
任如意坐在她对面,面前摊开着一幅粗略绘制的安国皇室宗谱,指尖正点在一个名字上:“…这位是安帝幼弟,英王李隼,虽体弱多病,但因其母族势力,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需留意其与两位皇子的微妙平衡…”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将错综复杂的安国权力格局条分缕析。杨盈努力集中精神,小脸却愈发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任如意话语微顿,抬眸看她:“殿下似有心事?”
杨盈猛地回神,眼神闪烁:“没…没有…只是,有些累了。”她迟疑了一下,声音细弱,“任姑娘…你说,皇嫂她…她真的会盼着皇兄平安归来吗?她让我来,是不是…”
任如意放下手中的炭笔,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看入杨盈眼底:“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自欺?”
杨盈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丹阳王不欲陛下归,是因陛下归来,他监国之权即成泡影,乃至性命难保。”任如意语气冷澈,字字如冰锥,凿开残酷真相,“皇后娘娘盼的,也非陛下归来。她盼的是腹中龙裔平安降生。若为皇子,她便是太后,可临朝称制。届时,陛下归与不归,于她而言,已无分别。甚至…不归,更好。”
“你胡说!”杨盈猛地站起,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皇嫂不会…她待我那么好,她怎么会…”
“好?”任如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好到将你推上这九死一生的‘礼王’之位?好到派明女官这等包藏祸心之人‘辅佐’于你?殿下,深宫之中,何来真心?不过是权衡与利用罢了。”
她站起身,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灼烧着杨盈最后的侥幸:“你对他们而言,只是棋子,用过可弃的棋子。丹阳王欲你死在外头,皇后只需你拖住时间,无人真心盼你活,更无人盼陛下归!”
真相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杨盈心口,将她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幻想撕得粉碎。她踉跄后退,跌坐在榻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悲恸与绝望。被至亲背叛、利用、舍弃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浑身发抖。
任如意立于她面前,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冷酷却真实的力量:“因为这世道如此。想活,就不能指望别人的仁慈,只能靠自己。眼泪换不来生机,怯懦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改掉你娇弱优柔的性子,学好我教你的东西,养壮你的身子骨,这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她没有安慰,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逼着这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直面风雨。
杨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冰冷又强大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是夜,杨盈以月事腹痛难忍为由,支开了任如意。任如意深深看她一眼,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帐内只剩杨盈一人。她擦干眼泪,眼中褪去彷徨,换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明女官昔日“赏”给她安神,她却一直偷偷藏起来的迷药。
她将迷药混入水中,端给值守帐外的宁远舟,谎称是任如意让她送来的安神汤。宁远舟不疑有他,饮下后不久,便觉浑身乏力,软倒在地。
杨盈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揣上些许银钱,趁着夜色掩护,如同受惊的小鹿,慌不择路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去。她要回梧都,她要亲口问个明白!她不要再做这任人摆布的棋子!
然而,她刚跌跌撞撞跑出营地不过百步,一道青影便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任如意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殿下的迷药,剂量轻了。”她淡淡道。
杨盈骇得倒退一步,转身欲逃,却发现浑身酥软的宁远舟竟强撑着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显然,那迷药并未完全放倒他,或者说,他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为什么…”宁远舟声音沙哑无力,带着痛心与不解,“殿下…为何要逃…”
杨盈看着他们,绝望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任如意没有看杨盈,而是走向宁远舟,在他面前蹲下。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真诚。
“宁堂主,现在你无力阻止我,正好…有些话,或许该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言辞,良久,才缓缓开口:“在我心里,昭节皇后如姊如母,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被压下,“当日邀月楼大火,我赶去,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救她。”
宁远舟瞳孔微缩,努力集中逐渐涣散的神智听着。
“可她…她却求我走,求我离开朱衣卫,安乐健康地活下去…”任如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切的痛楚,“她还要我…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后来,我假死脱身,逃到盛州,一位刚死了女儿的大娘收留了我,我养好了伤…再后来,朱衣卫来挑白雀,阴差阳错,我又被带了回去。”她语气渐冷,“我想查清害死娘娘的真相,索性将计就计,留在了朱衣卫。”
她抬起眼,看向宁远舟,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越三娘只是条小鱼。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更深的水底。我必须查下去。”
这番突如其来的坦白,信息量巨大,冲击着宁远舟本就昏沉的意识。他怔怔地看着任如意,看着这个浑身是谜、手段狠辣的女子眼中那抹深藏的悲痛与执念,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原来她的背后,藏着这样的往事与深仇。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帮我,护殿下,是为了…”
“合作。”任如意截断他的话,语气恢复冷静,“你助我查清真相,我助你护殿下周全,直至安都。各取所需。”
这时,于十三、钱昭等人也被惊动,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景象,皆是大惊失色。
“头儿!”
“殿下!”
任如意站起身,不再看宁远舟,转向被孙朗扶住的、面如死灰的杨盈:“殿下还想逃吗?你看,即便你迷倒了宁堂主,你也走不出这片山谷。没有我们,你连活下去都难,又如何回梧都质问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嫂?”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杨盈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杨盈瘫软在地,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后的绝望,以及认命般的悲凉。
宁远舟在于十三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他看着痛哭的杨盈,又看向神色冷然的任如意,再回想她方才那番话,心中百感交集。真相残酷,前路艰险,但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送殿下回帐休息。”他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夜之事,不得外传。十三,老钱,看好营地。”
他目光最后落在任如意身上,复杂难辨:“任姑娘…多谢坦言。”
任如意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黑暗,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远处,高树之巅,云无觅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耳中。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任辛的过往,昭节皇后的死因,杨盈的绝望…如同一幅浓墨重彩又血迹斑斑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而他手中的剑,似乎也已到了该更进一步出鞘之时。
安国边境的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中渐渐清晰,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口吻,等待着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