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密室惊心与师徒决裂
云无觅带来的真相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任如意的心头。那冰冷的笑意之下,是岩浆般翻涌的悲愤与亟待确认的焦灼。她需要亲耳听到李同光的声音,亲眼见到他说话的神情。
“李同光所知,或许不止于此。当面质问,方能见其肺腑。”云无觅平淡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楔子,敲定了她最后的犹豫。
宁远舟的担忧被任如意以不容置疑的决绝压下。“清理门户”四字,带着冰封的杀意与破釜沉舟的凛冽。她推开宁远舟欲相随的手,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复仇之魂,决绝而迅疾地再次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孤身一人直奔那座曾经熟悉、如今却令她心底发寒的长庆侯府。
府邸依旧,守卫依旧,但在任如意这位前朱衣卫左使的眼中,一切都如同透明的棋局。她如鬼魅般避开所有哨位,呼吸间便再次落在了李同光书房的窗外。
房内景象,隔着窗纸也能猜出几分——一片狼藉尚未收拾,粗重的、带着惊悸余颤的喘息声隐隐传来。李同光显然尚未从方才修罗鬼面带来的巨大恐惧中挣脱。任如意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微动,窗栓无声滑开,她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内,落地无声。
细微的气流扰动,却如同惊雷般劈中了李同光脆弱的神经!他骇然抬头,当看清来人是任如意时,那瞬间的惊恐甚至超越了面对云无觅之时!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停,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猛地蹭去,脊背重重撞上书架,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发出濒死般的呜咽:“师…师父?!您…您怎么…不…不关我事!我…我真的…”语无伦次,涕泪俱下,巨大的恐惧让他神智混乱,只剩求生的本能哀鸣。
“鹫儿。”任如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同来自极寒之地,每一个音节都冻得李同光骨髓生寒。她缓步向前,冰冷的眸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钉在他的脸上,不容许丝毫躲闪,“告诉我,昭节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她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千钧重压,仿佛要压垮李同光每一根支撑精神的骨头。
李同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放大到了极限!师父知道了!那个魔鬼果然什么都告诉了她!他被彻底出卖了!巨大的恐慌和被无情揭露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在任如意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注视下,他如同赤裸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兴不起一丝一毫的狡辩心思,只剩彻底崩溃下的坦白本能。
他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混乱地、带着剧烈的抽泣和断断续续的哽咽,将那个血腥的真相如同倒垃圾般再次倾泻而出。安帝的贪婪、二皇子的懦弱与无情、沙东部的冷酷背弃…说到最后,他哭喊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一点,试图去抓任如意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我怕死…我更怕您知道了会不要命地去报仇…我怕失去您啊师父…师父!我真的…不能没有您…”这最后一声“不能没有您”,带着一种极度的扭曲与病态的粘稠,并非纯粹的孺慕或愧疚,更像一种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般的、令人脊背发麻的狂热占有欲!
任如意听着,面无表情。然而,当李同光哭喊着“不能没有您”时,他眼神深处那疯狂闪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粘稠占有欲,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上了任如意的心脏!让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寒意!
这个眼神…不正常!
她脑中猛地炸开一道白光——金媚娘(琳琅)!是了,琳琅曾在她恢复身份后,带着担忧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对她提过,李同光府中似乎有一处极其隐秘的禁地,连金沙楼的情报网都未能彻底渗透,只隐约探知与李同光自身有关,似乎藏着他某种…“难以示人的执念”。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滋生!
任如意猛地移开目光,不再看地上涕泪横流、丑陋摇尾的李同光,而是猛地转向!她周身气场骤然锐利如出鞘之刃,森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书房内她曾无比熟悉的每一个角落!书架、多宝格、墙壁挂画…每一处细节都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与往昔记忆印证、筛选!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东墙的一个高耸的红木书架背后!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质纹理浑然一体的竖缝!若非她曾负责过侯府部分安全布防细节,且目力非凡,又深知李同光隐藏秘密的习惯方式,绝难察觉!
李同光看到她目光的落点,脸上的绝望瞬间转化为无与伦比的惊骇!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尖利嘶鸣:“不!!!师父!别过去!求您!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别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想爬起来阻拦,却又因极致的恐惧而腿软,在地上徒劳地抽搐挣扎,声音凄厉得如同泣血!
这绝望的、失态到极致的阻挡,彻底点燃了任如意心头的警铃!她再不犹豫,甩开李同光试图抓来的手(那黏腻湿冷的手感让她更加作呕),径直走到书架前。她甚至无需仔细寻找机括,纯粹凭借对李同光心思和惯用手法的精准拿捏,右手食指、中指迅疾如风,精准地以特殊力道点压向书架侧板几处视觉和触感都极难发现的微凸!
“咔哒…嘎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精巧机括摩擦声响起,伴随着书架沉重基座的移动!那面巨大的书架,竟然缓缓地向右侧滑动开去,露出了隐藏在后面——一扇光滑而厚重的、如同墓穴门扉般的乌木暗门!
门缝开合间,一股陈腐空气混合着浓郁到刺鼻的、似乎是某种安神香料的怪异气味,汹涌扑出!
任如意眼神锐利如鹰,毫无畏惧,一步跨入!
烛光从书房涌入狭小的密室入口,勉强照亮了其中的景象。
刹那间,任如意那经历无数生死、早已锤炼得如同钢铁磐石的心脏,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度震惊、剧烈恶心和滔天怒火的暴戾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她的顶门!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颅,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密室的四面墙壁,全部被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画像覆盖!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没有一寸缝隙遗漏!
画像上的人,全是她——任辛!
有她执行任务归来时,沾着血污却眼神冷冽的模样;
有她于雪地中持剑肃立,教导年幼李同光时的不苟言笑;
有她负伤后倚栏休憩,眉宇间带着一丝疲倦的瞬间;
更有着大量…根本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态!那些画像上的“任辛”,或是眉目低垂,温柔浅笑;或是眼含秋水,欲语还休;或是倚窗远眺,眼神空洞带着依赖…笔触细腻到了病态的程度,充满了令人头皮炸裂的、扭曲的、赤裸裸的痴迷与狂热!每一笔,都像一只只贪婪粘腻的手,隔着画布在她的灵魂上抚摸!
这根本不是画像!
这是将她的灵魂切片,禁锢于此,供一人病态地臆想与占有的囚牢!
任如意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她强压着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视线被迫下移——
密室的角落,极其突兀地设着一个朱红香案!烛泪层层堆积,案上供品犹新!更令人悚然惊心的是!香案正中央,竟供着一个黑檀木牌位!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牌位上那几个刺眼得如同淋漓鲜血的字,清晰地撞入任如意的眼帘:
——“故师慈尊任辛香位”
故师?!慈尊?!香位?!
他竟然在她“死后”,为她立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恶心至极的牌位?!每日焚香祷祝?!将她当做自己独有的神祇供奉?!这简直是将她视为一具可供他随意缅怀、塑造、寄托畸形情感的亡魂!与那满墙病态的画像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足以摧毁人理智的、亵渎至极的图景!
一边是她冰冷“死亡”的象征(牌位),一边是他用画笔疯狂复活的、供他完全掌控意淫的“任辛”(画像)!生前他无法控制她的离去,死后他便用这种方式将她永远囚禁于此?!这哪里是怀念?这是对亡者最恶毒的诅咒和最彻底的精神玷污!
李同光这时终于挣扎着爬到密室门口,看到任如意如同石化般立在那些画像与牌位之前,烛光勾勒出她僵硬的侧影和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他彻底崩溃了!像个被抽走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瘫倒在不高的门槛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精神彻底错乱般地胡言乱语:“师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想您了…真的…我受不了您离开…您是天上月,我看得到却摸不着…我…我只好…只好这样…我…我只是太爱您了…爱您爱得快疯了…师父…您别这样看我…您罚我…打我…杀了我都行…您别不要我…”
他的声音尖锐、粘腻、充满癫狂的绝望,每一句都像淬毒的钩子,狠狠剐在任如意的心上!那份扭曲的、畸形的、令人窒息的占有之情,赤裸裸地喷发出来,比满墙的画像和那牌位更让她作呕!
“爱”?!
听到这个字眼,像一瓢滚油浇在任如意的怒火之上!她感到胃部剧烈地痉挛翻涌!
任如意缓缓地、无比僵硬地转过了身。
她脸上所有的震惊、愤怒、痛苦、翻涌的情绪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封万里的死寂。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最肮脏、最不堪、最亵渎之物的眼神。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门框上那滩烂泥般抽泣的李同光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件沾满了污秽和病菌的垃圾。
那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深入骨髓的、最纯粹不过的——
恶心。
她张了张嘴,一个清晰无比、冰封了所有感情的声音,从她唇间缓缓吐出:
“李同光,”她没有再用“鹫儿”,甚至省略了所有称谓,连名带姓,如同在宣判一个陌生人,“你,真让我恶心。”
这七个字,没有重量,却像七道最决绝的法则符咒,带着冻结万物的酷寒,狠狠烙印在李同光的灵魂之上!比云无觅的威压、比任如意之前的失望、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更致命!这七个字抽空了李同光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痴念、所有的妄想!
他脸上的哀嚎、泪水、扭曲的深情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他维持着瘫倒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化为一片虚无的灰烬。连灵魂似乎都随之蒸发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判决的躯壳。
任如意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玷污了她自身的存在。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留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血痕。她决绝地、带着一种近乎精神洁癖般的凛冽姿态,绕过地上那滩“东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亵渎之地,跨过书房门槛,毫不停留地再次投身于安都冷寂的夜空之中。
背影在夜色里,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决绝得没有一丝涟漪。
今夜,她不仅亲耳确认了昭节皇后那滴血的真相,更是亲手撕开了亲手教养的徒弟华丽皮囊之下,那令人作呕、癫狂扭曲的灵魂深渊!
那一室的画像,那诡异的牌位,连同地上那一滩名为“李同光”的存在,彻底碾碎了一切可能的留恋与心软。师徒之情,早已化为灰烬。过往情分,只剩被玷污的肮脏记忆。
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得更加冰冷刺骨,更加纯粹凝练!再无一丝尘埃可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