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涂山杀局
安国驿馆的夜,并未因边境的肃杀而宁静。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中,比边境线的寒风更刺骨。
宁远舟甫一踏入临时充作帅房的简陋房间,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解下鸽腿上的细竹管,倒出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只看一眼,宁远舟的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重若千钧:“丹阳王令,平远将军周健,涂山关阻驾,格杀勿论。”
“周健…”宁远舟指节捏得发白,眸中寒光骤现。此人他是知道的,丹阳王麾下一员悍将,骁勇善战,却也以好大喜功、手段酷烈著称。丹阳王竟派他亲自前来,看来是铁了心要将“礼王”永远留在安国境内!
“孙朗!”他沉声唤道。
孙朗应声而入:“头儿?”
“你即刻带一队人手,轻装简行,往前路探查,寻找偏僻、无人、易于防守的废弃客栈或民居,务必避开官道驿馆。周健既来,必会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伏。”宁远舟语速极快,“找到后,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孙朗领命,毫不迟疑转身离去。
“于十三!”宁远舟再次开口。
于十三晃着折扇进来,脸上虽还带着惯有的风流笑意,眼神却已锐利起来:“头儿,有活儿了?”
“周健此人,好大喜功,用兵喜铺张排场。你设法潜入涂山关左近,摸清他兵力调动、埋伏的具体位置和规模。我要知道他的底牌。”
“得令!”于十三合起折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保证把他裤衩什么颜色都摸清楚!”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掠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宁远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丹阳王…竟如此迫不及待,手段如此狠绝!
他走出房间,想去看看杨盈的情况,却见院中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景象——
几个年轻护卫正围在任如意身旁,有的在卖力地表演拳脚,虎虎生风;有的在擦拭兵刃,寒光闪闪,试图引起注意;还有一个竟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背诵起兵法谋略…
而被围在中间的任如意,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抱臂而立,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猴子。
钱昭黑着脸站在不远处,忍无可忍地低喝道:“都滚回去执勤!一个个不知死活!任姑娘武功高强,眼界非凡,岂会看得上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再在此丢人现眼,军法处置!”
那些护卫这才悻悻然散开,却仍不时偷偷回望任如意。
宁远舟揉了揉眉心,走上前,对任如意歉然道:“…手下人不知轻重,冒犯了。我会严加管束,还请任姑娘勿怪。”
任如意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无妨。精力旺盛,总比贪生怕死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至少比某些中了软筋散就学狗叫的人强。”
宁远舟:“…”他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微热,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今夜恐不太平,为防丹阳王另派刺客行阴诡手段,能否劳烦任姑娘与殿下同室而寝,就近护卫?”
任如意倒是没再揶揄他,爽快点头:“可。”
…………
翌日黄昏,于十三风尘仆仆地赶回,带来了详尽的消息。
“头儿,查清楚了!周健那龟孙调了足足一千精兵!埋伏在涂山关两侧的山林和峡谷里,弓弩手、刀斧手、绊马索、滚木礌石…妈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搬来了!就等着咱们钻进口袋里包饺子呢!”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沉。一千精兵,据险而伏,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杨盈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杜长史急得团团转:“这…这如何是好?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绕道…对!我们可否绕道而行?”
宁远舟摇头,面色凝重:“涂山关是通往安都的必经之路,绕道需多行半月,且其他路径更为险峻难行,周健既在此设伏,别处未必没有安排。”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任如意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擒贼先擒王。杀了周健,群龙无首,其军自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宁远舟眉头紧锁:“周健自身武艺不弱,且必藏于军中重重保护之下。刺杀他,谈何容易?更何况…”他看向任如意,语气带着担忧,“你内力只恢复一半,太过凶险。”
任如意神色不变:“一半内力,杀他,足够。”
“不可!”宁远舟断然拒绝,“我不能让你去冒此奇险!即便成功,千军万马之中,你如何脱身?”他扫视众人,沉声道,“强攻不可取,硬闯是死路。我们必须智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周健好大喜功,性急骄狂。这是他最大的弱点。我们便投其所好,送他一份‘大礼’!”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钱昭,你带一队好手,如此这般…于十三,你负责…孙朗,你领人…元禄,你的机关陷阱,布置在…杜长史,殿下安危就拜托你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众人领命而去,厅内紧张压抑的气氛稍缓,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宁远舟最后看向任如意,眼神复杂:“你的任务是,护好殿下。刺杀周健之事,休要再提。我自有安排。”
任如意静静看着他,未再争辩,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
是夜,月黑风高。
涂山关两侧山林,杀机四伏。周健稳坐中军帐内,听着斥候回报使团已至关前的消息,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他已迫不及待想看到宁远舟的人头,以及那所谓的“礼王”跪地求饶的模样。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钻入埋伏圈的使团,而是后方粮草营突然冲天而起的熊熊大火!以及侧翼山林中传来的阵阵喊杀声与惨叫声!
“报——将军!粮草营遭袭!”
“报——将军!左翼发现敌军,人数不明!”
“报——将军…”
坏消息接踵而至,中军帐内顿时一阵慌乱!
周健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慌什么!不过是宁远舟的疑兵之计!想调虎离山?哼!传令下去,各营严守岗位,不得妄动!亲卫队,随我去看看!”
他不信宁远舟真有胆量、有兵力敢主动出击!定是虚张声势!
他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怒气冲冲地赶往火起之处。然而,刚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坳——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暴雨般从两侧黑暗中倾泻而下!目标并非周健,而是他身后的亲兵队!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亲兵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保护将军!”亲兵队长嘶声怒吼,挥刀格挡箭矢。
周健又惊又怒,拔刀四顾,只见黑暗中人影幢幢,喊杀声四起,却看不清敌人究竟有多少。
“宁远舟!滚出来受死!”他暴跳如雷地吼道。
就在他心神被前方混乱吸引的刹那!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滑落!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周健后心!
快!准!狠!
周健到底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感知到背后致命的寒意,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回刀格挡!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周健虽勉强挡开致命一击,却被那剑上传来的阴狠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前冲数步,骇然回头!
只见任如意手持一柄窄长剑刃,面无表情地立于他方才站立之处,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
“是你?!”周健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宁远舟竟真敢派这个女人来行刺!更没想到,她竟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身后!
任如意根本不答话,剑光再起,如影随形,招招直逼要害!她内力虽只恢复一半,但剑法之精妙狠辣,身法之诡异莫测,竟将周健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周围的亲兵想要上前救援,却被黑暗中不断射来的冷箭和突然冒出的六道堂好手死死缠住!
“宁远舟!你卑鄙!”周健气得破口大骂,心中却已生出惧意。这女人的剑,太可怕!
任如意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她为玲珑,为那些被出卖的朱衣卫同僚,也为使团扫清障碍!剑势越发凌厉!
周健一个疏忽,肩头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痛呼一声,招式更乱。
眼看就要殒命剑下——
突然!
另一股人马竟从斜刺里杀出!看衣着,竟是丹阳王暗中派遣的另一批死士!他们显然也没料到周健遇刺,见状立刻加入战团,目标直指任如意!
场面瞬间更加混乱!
任如意腹背受敌,压力陡增!她虽剑法超群,但内力不济的弊端渐渐显现,气息开始紊乱,动作稍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雄浑掌力如同排山倒海般从侧方轰至,精准地拍向围攻任如意的两名死士!
“嘭!嘭!”
两人惨叫着倒飞出去!
宁远舟手持横刀,如天神般杀入战圈,刀光如匹练,瞬间劈开一条血路,与任如意背靠而立!
“不是让你护着殿下吗?!”他急声喝道,语气中带着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任如意格开一把劈来的弯刀,气息微喘:“杀了他…更快!”
宁远舟无奈,却也知道此刻不是争论之时。两人刀剑合璧,威力倍增,竟暂时抵住了四周蜂拥而来的敌人!
“走!”宁远舟看准一个空隙,猛地抓住任如意的手臂,掷出一枚烟雾弹,趁着混乱,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预定的撤退路线疾掠而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周健捂着伤口,气得跳脚,嘶声怒吼。
然而,黑暗和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宁远舟与任如意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周健暴怒之下,不顾伤势,亲自带队追击,却一头撞入了元禄早已布置好的机关陷阱区!绊索、铁蒺藜、毒烟…层出不穷,追兵顿时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等周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冲出陷阱区,哪里还有宁远舟和任如意的影子?只有山林间回荡着的、属于他麾下士兵的哀嚎和远处使团车队早已远去的隐约蹄声…
“宁!远!舟!”周健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仰天怒吼,声震山林。
这一夜,涂山关杀局,竟以周健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告终。
远处,安全撤离的使团车队中。
宁远舟看着身旁气息渐渐平复、却依旧冷着脸的任如意,又是后怕又是无奈:“你…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
任如意瞥他一眼,淡淡道:“结果好,便好。”
宁远舟看着她肩头一道被刀锋划破的细小伤口,血迹已染红青衣,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递过一瓶金疮药。
“下次…至少等我一起。”
任如意接过药瓶,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掌,没有回答。
而更高处的山巅,云无觅收回目光。方才任如意遇险那一刻,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几乎要压下。好在宁远舟及时赶到。
他望向安都方向,眼神幽深。
涂山关虽过,前路只怕更为艰险。丹阳王经此一败,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