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终章
塵歸塵·土歸土·名歸虛
梧都西市的午后,总带着一种慵懒而喧闹的烟火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最寻常的人间曲调。
云疏一家在梧都西市的小院渐渐成了关山小队众人最常聚集的据点。榆树下的茶桌仿佛成了第二个六道堂议事厅,只是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和阴谋算计,只有茶香、点心以及…永不停歇的互相调侃与揭短。
这日午后,众人又聚在一处。经历了前几次的“惊心动魄”,宁远舟明显学乖了,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学术探讨”或“史料分析”的话题,只聊些家长里短、朝中趣闻,气氛一时倒也其乐融融。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北境那座雪山上的衣冠冢。
于十三摇着扇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那地方,‘潜渊’的人一直按头儿你的吩咐,轮流守着,风雪无阻。虽说只是个衣冠冢,但这些年,香火供奉、清扫积雪,从未断过。江湖上…也渐渐有了些关于‘修罗’最终埋骨之地的传闻,带着几分敬畏,等闲无人敢去打扰。”
钱昭点头补充:“位置险峻,寻常人难以抵达,倒也清静。”
孙朗瓮声瓮气地道:“俺觉得挺好!无觅那样的人物,就得有个像样的地方让人记着!”
元禄和杨盈也点头表示赞同。那衣冠冢,于他们而言,是一份沉重的纪念,也是一个情感的寄托。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云疏,想听听他这个“正主”的看法,毕竟他们当初立冢时,以为他早已尸骨无存。
云疏正慢条斯理地给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儿云乐剥着一颗葡萄,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宁远舟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无觅…如今你既已回来,那衣冠冢…你看该如何处置?是撤了,还是…”他有些拿不准。撤了吧,似乎有些可惜,那毕竟曾是他们心中的一座丰碑;不撤吧,正主好端端地坐在眼前喝茶,总觉得有些怪异。
云疏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女儿嘴里,拿过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众人,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不必处置。”
众人微怔。
云疏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立都立了,守着便是。那处风雪大,弟兄们轮值辛苦,年节时多拨些酒肉炭火便是。”
于十三眨眨眼,试探着问:“云…云疏,你的意思是…就让它在那儿?可…可你这…”他指了指活生生的云疏。
“我如何?”云疏反问,随即了然,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那冢,葬的是云无觅,是‘修罗’,是‘神判’。与我云疏何干?”
他端起茶杯,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不仅不必撤,若有机会,还可将消息放出去。便说…云无觅确已战死北境雪山,尸骨无存,唯有枪剑衣冠留存,埋于绝顶之上。‘修罗’与‘神判’,皆随其主,湮灭于风雪之中。如此,甚好。”
一番话,说得众人默然。
宁远舟深深地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云无觅,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太过强大的力量,也牵扯着太多隐秘的过往和潜在的麻烦。他的“死亡”,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是为了彻底了断前尘,换取真正的安宁。若他“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如今已趋于平稳的朝堂江湖,都绝非好事。
他选择让“云无觅”彻底成为过去,成为一个被缅怀的传说,而他自己,则只是梧都西市一个普通的书画店掌柜,云疏。
“可是…”杨盈有些犹豫,“云大哥,那样你就…”
云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盈,我如今有妻有子,有家宅铺面,有诸位时常登门叨扰,吵得人头昏。”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暖意,“…这便是最好的日子。云无觅的生死,早已无关紧要。”
他看向宁远舟:“远舟,此事你处理便可。那衣冠冢,日后便是‘修罗’云无觅唯一的埋骨之处。世间再无此人。”
宁远舟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彻底的释然与平静。他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也随之散去,郑重颔首:“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办妥。”
于十三长吁一口气,用力扇了几下扇子:“也好!也好!就让那雪山之巅的传说继续传着吧!咱们的云掌柜,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卖字画,逗孩子,顺便…咳…”他接收到云疏瞥过来的目光,立刻把“毒舌我们”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顺便请我们喝茶!哈哈!”
钱昭缓缓点头,表示赞同此方案。
孙朗用力点头:“俺听无觅的!”
元禄和杨盈相视一笑,也放下了心结。
又坐了片刻,云疏想起有几幅装裱好的画要给老主顾送去,便起身告辞。众人继续在榆树下闲聊。
约莫半个时辰后,于十三觉得有些闷,提议去西市口的“忘忧”茶肆坐坐,听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很有些意思。众人也无他事,便一同前往。
茶肆里坐得满满当当,多是些歇脚的贩夫走卒和闲来无事的街坊。那说书先生一身半旧长衫,说得是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话说那北境雪山之巅,终年风雪弥漫,人迹罕至!却有一处绝险之地,矗立着一座无名衣冠冢!冢前斜插一柄暗沉长枪,枪身幽暗,似能吞噬光芒!旁弃一柄窄剑,剑身带缺,隐有梵文!此乃何人之墓?正是那曾令北磐蛮族闻风丧胆、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更于归途之中屡施神迹、判邪诛恶的——修罗·云无觅!”
“好!”台下茶客们听得入神,纷纷叫好。
宁远舟等人刚在二楼雅座坐下,听到这开场,不由得相视苦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说书人受到鼓舞,更加卖力:“…据传,那云无觅并非凡人!乃天上星君下界,执掌刑狱杀伐!身高八尺,腰阔十围,面若修罗,声如雷霆!目光所及,邪祟辟易!一言既出,法则相随!那北境邪祭,何其猖狂?引动天地异象!然云星君孤身一人,独闯龙潭,口诵真言,引九天雷劫,便将那污秽之地劈得灰飞烟灭!…”
于十三听得直咧嘴:“身高八尺腰阔十围?面若修罗?这说的真是无觅?我怎么记得他挺清瘦一人…”
钱昭面无表情地抿茶:“艺术加工。”
楼下,说书人已是口若悬河:“…然天道忌满,慧极必伤!云星君虽荡平邪秽,却也力竭而衰!最终于那雪山绝顶,与残余魔头同归于尽!打得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战后,唯余枪剑衣袍,不见仙踪!其战友寻得遗物,痛彻心扉,遂立衣冠冢,永世祭奠!自此,修罗远遁,神判归天,只留一段传奇在人间呐!”
“好!!”
“壮哉!”
茶肆内喝彩声、叹息声响成一片,众人皆被这悲壮传奇所吸引。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也传来一声清晰而响亮的喝彩:
“好!说得好!精彩!”
这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甚至盖过了茶肆内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窗外站着一位青衫文士,模样周正,气质温润,像个教书先生或书画掌柜,此刻正一脸赞赏地用力鼓掌,眼中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
茶客们觉得这人有点面生,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听得入迷的外乡人。
然而,二楼雅座里的几人,却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于十三扒着窗户,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楼下那个还在鼓掌的青衫身影,压低声音对同伴道:“…我…我没看错吧?那是…云疏?!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在那给自己叫好?!”
钱昭面无表情地点头:“是他。”
孙朗张大了嘴:“无觅他…给自己叫好?”
宁远舟扶额,简直没眼看。
元禄和杨盈也掩着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楼下,云疏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楼上那几个石化的好友,还在那点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们听见:“…演绎得不错。虽细节略有夸张,譬如体型描述略有出入,但主干清晰,情绪饱满,尤其同归于尽那段,悲壮感营造得恰到好处,引人入胜。”
于十三:“……”
钱昭:“……”
孙朗:“……”
宁远舟:“…………”
说书人显然也听到了窗外这位“知音”的点评,颇感得意,遥遥对着窗外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先生捧场!先生是懂行的!”
云疏还颇为客气地颔首回礼,一副“彼此彼此”的知己模样。
于十三终于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道:“喂!云…云掌柜!你…你没事吧?”
云疏这才抬起头,看到楼上那几张写满无语和震惊的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才发现他们:“嗯?是你们啊。何事?”
“何事?!”于十三差点咬到舌头,“你在底下给你自己…啊不是,给那‘云无觅’叫好?!还点评上了?!”
云疏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对艺术欣赏的纯粹:“说得精彩,自然该叫好。这与是谁,有何关系?”他甚至还反问,“难道你们觉得他说得不好?抑或是…我点评得不对?”
宁远舟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无觅,那说的…是你。”
“非也。”云疏摇头,正色道,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那说的是‘修罗’云无觅,是一个已然逝去的、身高八尺腰阔十围的传奇人物。与我云疏何干?我只是一介听客,欣赏一段不错的评书而已。这位先生口才了得,当赏。”说着,还真从袖中摸出块小银角子,轻轻抛入茶肆门前收打赏的铜锣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说书人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多谢先生厚赏!”
楼上几人彻底无语凝噎。
于十三看着楼下那一本正经打赏自己的云疏,半晌,才喃喃道:“…我现在终于信了,他是真的…彻底放下了。这境界…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钱昭缓缓吐出两个字:“…超然。”
孙朗挠头,由衷赞叹:“无觅就是厉害!干啥都厉害!”
宁远舟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茶吧。”除了喝茶,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楼下茶肆里,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云疏似乎还欲再听,但看了看天色,最终还是对楼上几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悠然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仿佛刚才那个听得拍案叫绝、还给自己打赏的人不是他一般。
数月后,关于“修罗”云无觅确已战死北境、埋骨雪山的消息,通过几道不易察觉的渠道,悄然在江湖中流传开来,细节愈发丰满,甚至添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神异色彩。那处本就险峻难寻的衣冠冢,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悲壮的色彩,成为了一个遥远而令人唏嘘的传说,吸引着一些胆大的江湖客前去“朝圣”,却又大多败于险峻地势与恶劣天气之下。
而梧都西市的“云轩”书画铺,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云掌柜依旧每日看书、磨墨、写字、作画,偶尔与街坊邻居下盘棋,接送儿女去附近的学堂。有时路过茶肆,听到关于“云无觅”的新段子,若是说得精彩,他依旧会驻足聆听,甚至不吝打赏。
关山小队的众人依旧时常来聚,榆树下的茶话会依旧热闹非凡,充斥着于十三的插科打诨、孙朗的憨厚笑语、钱昭一针见血的补充、元禄和杨盈的窃窃私语、宁远舟的无奈扶额、任如意的眼刀和云疏那于平淡处引爆惊雷的“毒舌”…
有时聊得晚了,林氏便会下厨添几个菜,留大家用一顿家常便饭。孩子们在后院追逐打闹,大人们在前院把酒言欢,谈论着柴米油盐、儿女趣事,偶尔,也会追忆一下那遥远的、属于“云无觅”和“修罗”的、已被说书人演绎得面目全非却又愈发传奇的故事,如同谈论一个与己无关、却又莫名亲切的古老话本。
塵歸塵,土歸土。
傳說歸於傳說,煙火歸於日常。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昔,最终都化为了榆树下的一盏清茶,市井中的一段评书,融入了最寻常的人间灯火里。
云疏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听着于十三又在拿那天茶肆听书的事调侃他,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岁月静好,此生无觅。
《关山血诏·烟火归途》
修罗踏雪碎烽烟,神判涤尘北境渊。
血诏曾惊长夜月,归舟终见曙云天。
衣冠冢外风云散,书画摊前姓字迁。
莫问昔年孤鸿迹,市桥灯火映炊烟。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