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沙闹剧
宁远舟从长庆侯府归来时,暮色已深。安都华灯初上,街市喧嚣更胜白日,但他心中却无半分闲情欣赏,只觉那璀璨灯火背后,尽是窥探与算计。
马车驶回归云客栈后院,宁远舟刚一下车,便觉气氛有异。于十三迎了上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宁远舟皱眉问道,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于十三搓着手,压低声音:“头儿…你刚走没多久,元禄那小子…撺掇着殿下,说在客栈闷得慌,想出去见识见识安都繁华…任姑娘大概也是怕他们乱跑出事,就…就跟他们一起出去了。”
宁远舟心头猛地一沉:“去了何处?”
“就…就你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金沙楼…”于十三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宁远舟脸色骤变,“胡闹!那是何等地方!怎能带殿下去那种龙蛇混杂之处!任姑娘她…”他气得一时语塞,金沙楼乃是安都最有名的销金窟,虽非单纯青楼,更兼酒肆、赌坊、演武等诸多功能,但终究是鱼龙混杂、是非之地!杨盈身份特殊,万一暴露…
他立刻追问:“去了多久?带了多少人?”
“快一个时辰了…就他们仨,没带护卫,说是要低调…”于十三讪讪道。
宁远舟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一个跳脱单纯的元禄,再加一个虽身手高强却对世俗规矩不甚在意的任如意…这组合跑去金沙楼,简直是在火药桶边上玩火!
“钱昭呢?”宁远舟强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老钱在清点物资,应该还没…”
话音未落,钱昭恰好从库房那边转出来,见到宁远舟难看的脸色和于十三心虚的表情,脚步一顿:“出了何事?”
宁远舟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元禄带着殿下和任姑娘去了金沙楼,一个时辰未归。”
钱昭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麻烦。”
“跟我去趟金沙楼。”宁远舟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于十三和钱昭立刻跟上。
于十三边走边嘀咕:“头儿,要不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你留下!”宁远舟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看好家!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于十三只得悻悻止步。
宁远舟与钱昭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施展身法,融入夜色,快速朝着金沙楼方向掠去。两人皆是高手,速度极快,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
与此同时,安都另一处高耸建筑的飞檐阴影下,云无觅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远远望着下方那条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的街道,以及街道中心那栋格外辉煌气派、挂满彩灯的巨大楼阁——金沙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夜景。然而,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却早已将金沙楼门口附近的些许骚动纳入“眼”底。
他看到元禄那小子正兴奋地指着楼内什么,对身旁女扮男装却依旧难掩稚气的杨盈说着什么;看到杨盈既好奇又紧张地攥着衣角;也看到任如意一脸清冷不耐地跟在后面,似乎对周遭投来的各种目光毫无所觉。
云无觅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觉得…有趣。这偏离“原轨”的小小插曲,虽带来麻烦,却也给这紧绷的棋局,增添了一丝…生动的变数。
他并未打算插手。有些跟头,需得亲自栽过,才知深浅。有些缘分,也需这般鸡飞狗跳,方能渐生。
…………
宁远舟与钱昭很快便抵达了金沙楼附近。尚未靠近,便已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浪。丝竹管弦之声、吆喝喝彩之声、娇声软语之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色生生的浮世绘。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巷,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跃上二楼廊檐,如同夜鹰般潜入了楼内。
楼内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香气靡靡。宁远舟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很快便在一处相对偏僻却视野不错的卡座里,找到了那三个让他头疼的身影!
只见杨盈正捧着一杯果酿,小口啜饮,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显然对这繁华景象既害怕又新奇。元禄在一旁手舞足蹈地介绍着什么,面前还摆着几碟精巧点心。而任如意…则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窗边,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眼神淡漠地看着楼中央的演武台,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那清冷孤绝的气质,与这喧闹环境格格不入,反而吸引了不少或探究或贪婪的目光。
宁远舟刚松了口气,庆幸没出什么乱子,正准备下去将他们带走——
异变陡生!
一个明显喝多了的锦衣公子,带着几个歪瓜裂枣的跟班,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任如意桌前,言语轻佻:“呦!这是哪来的小娘子?独自在此喝闷酒多无趣?不如来陪本公子喝几杯?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说着,竟伸手欲去摸任如意的下巴!
任如意眼神瞬间一寒,指尖微动!
但有人比她更快!
“放肆!”一声清叱,竟是杨盈猛地站起,小脸因愤怒而涨红,“光天化日…呃,朗朗乾坤!你…你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她大概是话本看多了,情急之下竟蹦出这么一句。
那锦衣公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同他的跟班们也哄笑起来:“良家妇女?跑金沙楼来装什么良家妇女?小弟弟,毛还没长齐吧?也学人英雄救美?”
元禄也急了,挡在杨盈身前:“你们干什么!离她远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那锦衣公子被扫了兴,恼羞成怒,竟指挥跟班欲对元禄和杨盈动手!
就在任如意即将发作,宁远舟和钱昭也从檐上飞身而下之际——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只见钱昭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锦衣公子身后,面无表情,出手如电,一把抓住那公子欲伸向杨盈的咸猪手,反向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那锦衣公子当场痛得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他的跟班们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钱昭看都没看地上惨叫的人,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个跟班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滚。”
那几个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搀起自家公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等周围看热闹的人反应过来,闹事者已经消失了。
杨盈和元禄都惊呆了,张着嘴看着突然出现的钱昭。
任如意缓缓收起指尖蓄势待发的银针,目光略带审视地看了钱昭一眼。
宁远舟此时也落了下来,先是狠狠瞪了元禄和杨盈一眼,然后看向任如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任如意摇了摇头,淡淡道:“几只苍蝇而已。”她瞥了一眼犹自震惊的杨盈,语气平静无波,“殿下现在可明白了?这安都的繁华之下,藏着多少龌龊与危险?若无自保之力与识人之明,即便身份尊贵,亦会任人欺凌。”
杨盈脸色一白,紧紧咬住了嘴唇,方才那锦衣公子轻蔑的嘴脸和钱昭狠厉的手段,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离开皇宫的庇护,外面的世界并非话本里的浪漫冒险。
宁远舟又看向钱昭,点了点头。钱昭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的不是他。
“立刻回去。”宁远舟压下火气,对三人沉声道。
杨盈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说话。元禄也缩了缩脖子。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个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是哪来的英雄好汉,在咱金沙楼动了手,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不给媚娘我面子了?”
只见一位身着大红洒金裙裳、云鬓高耸、环佩叮当的美艳妇人,在一群护卫和丫鬟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容貌极美,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场,正是金沙楼的老板娘——金媚娘。
她目光在宁远舟、钱昭、任如意等人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宁远舟脸上,笑容妩媚,眼底却带着精明的打量:“几位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在我这金沙楼打了人,总得留下个名号吧?”
宁远舟心知麻烦来了,正欲开口周旋——
忽然,金媚娘的目光定格在了任如意身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妩媚的眼神被极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红唇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你…你是…”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任如意微微蹙眉,冷眼看着这位反应过度的老板娘,并不认识对方。
而远处檐角之上,将楼下这场闹剧尽收“眼”底的云无觅,看到金媚娘出现并注意到任如意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鱼,上钩了。
一场他预料之中、却与原本命运轨迹略有不同的相遇,终于还是发生了。只是这一次,旁观者中,多了一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