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请君入瓮
云无觅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归云客栈内众人的心中持续荡漾着余波。
“主动拜见李同光?”
厅内,宁远舟重复着这句话,眉头深锁。这提议大胆至极,近乎疯狂。刚刚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认师风波,此刻主动送上门去,岂非自投罗网?
任如意眸光沉静,却并未立刻反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李同光,了解他那份一旦起疑便不死不休的偏执。被动防守,等他查上门来,只会越来越被动。云无觅所言虽险,却暗合兵法中“以攻代守”的精髓。
“云先生还特意指出,需要金媚娘的配合,安排一场…能现场打消他想法的事件。”宁远舟看向任如意,“你认为可行?”
任如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鹫儿…李同光此人,疑心极重。寻常解释与否认,于他而言如同掩耳盗铃。唯有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铁证’,让他自以为抓住了真相,才有可能真正打消他的疑虑。但这‘证据’,必须天衣无缝,直击要害。”
“看来,我们需得再会一会那位金楼主了。”宁远舟沉声道。此事风险极大,但纵观眼前局势,这似乎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方法。
…………
金沙楼,顶层的隐秘香阁内。
金媚娘(琳琅)听完任如意的来意,美艳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陷入沉思。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尊上之意,琳琅明白了。要在长庆侯眼皮底下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大戏,骗过他那双多疑的眼睛…难,但并非不可能。”
她眼中闪过精明锐利的光芒,那是执掌偌大金沙楼、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女主人才有的智慧与魄力:“长庆侯对尊上的执念,源于对‘任辛’的认知。若要彻底打消此念,便需让他坚信,‘湖阳郡主’与‘任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且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有何良策?”任如意问。
金媚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需得从两方面入手。其一,‘湖阳郡主’须得有一些‘任辛’绝不可能有、甚至极度厌恶的特征或经历。其二,最好能有一个‘任辛’绝不会伤害、甚至可能保护的人物在场,而‘湖阳郡主’对此人却可表现出符合其身份的、合理的冷漠或甚至轻慢。”
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计划涉及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一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几位关键的人物出场顺序,以及一些需要精准把握的对话和反应。
任如意静静听着,眼中偶尔闪过赞许的光芒。琳琅果然从未让她失望,心思之缜密,对人心的把握之精准,远超常人。
“只是…”金媚娘说完,面露难色,“其中一环,需要一位身份足够、又能绝对信任的男子配合,扮演…郡主的爱慕者或旧识。此人需演技精湛,临场不乱…”
“于……”任如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于十三那足以乱真的演技。
“我,宁远舟。”一个沉稳的声音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响起。
任如意和金媚娘同时一怔,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边的宁远舟。他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关键部分。
金媚娘秀眉微蹙,打量了一下宁远舟:“宁大人?您…扮演郡主的爱慕者?”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您这通身的正气凛然、沉稳持重,与那等轻浮孟浪的纨绔子弟…相差岂止千里?怕是难以取信于人吧?”
宁远舟面色不变,目光却看向任如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因反差巨大,才更显真实。试想,若我这般气质之人,却对郡主表现出不合时宜的关切甚至…倾慕,是否更能说明郡主魅力非凡,乃至令不同性情之人为之折服?且由我出面,身为使团正使,对郡主殿下示以超出寻常的关心维护,亦可解释为职责所在,进退皆有余地。至于演技…”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光芒:“宁某或许演不出浪荡子的形髓,但演一个因欣赏而心生慕艾、却恪守礼法、唯有在郡主受扰时才忍不住挺身而出的…沉默爱慕者,或许更为可信,也更能让李同光那种多疑之人琢磨不透。”他刻意强调了“沉默爱慕者”和“挺身而出”,这显然比于十三那种浮夸风格更符合他的本性,也更不易露出破绽。
任如意迎着他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此举的深意。他并非单纯抢功或不信用于十三,而是选择了一个更符合自身特质、因而也更安全、更能掌控的角色。让他去演于十三那种油滑纨绔,确是强人所难且易暴露,但演一个隐忍而关切的爱慕者…或许反而能出其不意。
“好。”任如意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宁远舟的毛遂自荐,“便依宁大人之意。”
金媚娘见状,虽仍有些疑虑,但见任如意已做出决定,便也不再反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尊上和宁大人都认为可行,那琳琅便依计行事。只是宁大人,这‘沉默爱慕者’的尺度,您可得把握好了,既要让长庆侯看出些端倪,又不能过于明显。”
宁远舟:“…”他觉得自己接了个比领军打仗更难的任务。
…………
计划既定,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宁远舟对杨盈进行了更高强度的教导,不仅教她礼仪应对,更深入剖析李同光的性格弱点,教导她如何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宗室女的骄矜与对“王姐”的依赖信任,这本身就是对“湖阳郡主”身份的一种无形佐证。
同时,宁远舟自己则陷入了艰难的“角色揣摩”中。让他一个习惯了沉稳持重、发号施令的人,去扮演一个对“郡主”心怀慕艾、却不得不隐忍克制的守护者,其难度在于如何不着痕迹地流露出那份“不寻常的关心”。于十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很想“言传身教”一番何为“风流韵味”,都被宁远舟用“你的任务是在外围策应,制造混乱”为由打发走了。
另一边,云无觅也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几日。当他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远舟书房时,只淡淡留下一句:“宗正寺那边,三日内不会有任何关于梧国宗室的确切消息流出。但你们只有三日时间。”
三日!
压力骤增。
…………
第三日,午后。
长庆侯府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梧国礼王殿下的仪仗虽不盛大,却规整有序。杨盈身着亲王常服,努力维持着镇定,在小黄门和侍卫的簇拥下,递上了拜帖。她的紧张被刻意解读成了初次正式拜会他国重臣的拘谨。
听闻礼王亲至,李同光虽感意外,却很快便命人请入。他正好也想再探虚实。
厅堂之内,李同光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看似平静,但那双黑沉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他与杨盈依礼相见,言语客气,目光却不时扫向厅外——他已知晓,那位“湖阳郡主”此次并未随行。
然而,就在双方寒暄刚落,话题尚未深入之际——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子清冷而不悦的呵斥声:“放肆!此地乃长庆侯府,岂容你如此纠缠?!成何体统!”
李同光眉头一皱,正欲询问,只见一个穿着骚包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于十三扮演的纨绔)竟不顾侍卫阻拦,笑嘻嘻地闯了进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杨盈…身侧后方的一名随行女官身上?那女官戴着面纱,但身段气质,赫然正是“湖阳郡主”!
“郡主!郡主殿下!小生可找到您了!”于十三夸张地叫着,试图去拉扯“郡主”的衣袖。
“湖阳郡主”怒极后退,面纱上的眼眸冰寒厌恶:“赵郎君!请你自重!”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住手!”
一声低沉而蕴含着威严的喝斥响起。只见宁远舟一步上前,身形巧妙地隔在了于十三和“郡主”之间。他并未有过于激烈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于十三,语气冷肃:“赵公子,此地非你胡闹之所。郡主殿下身份尊贵,岂容你如此冒犯?还请自重,即刻离去。”他的措辞依旧客气,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和隐隐护在“郡主”身前的姿态,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超越寻常官员职责的维护之意。
于十三还想纠缠,却被宁远舟带来的侍卫“客气”而强硬地请了出去。
整个过程,宁远舟的表现堪称完美——公事公办的表面下,那下意识偏向“郡主”的身位,那在“郡主”受惊时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那虽然克制却比平时更显急促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对“郡主”心存爱慕、却因身份职责而不得不隐忍、唯有在对方受辱时才会下意识流露出保护欲的沉默男子形象。
李同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自然没有错过宁远舟这些细微至极的反应。他心中疑窦丛生:宁远舟此人,据查是个极度冷静理智之人,为何会对这位郡主如此不同?
就在这时,金媚娘急匆匆闯入,一番告罪解释,将“赵公子”定性为纠缠郡主的狂蜂浪蝶。
而接下来,“湖阳郡主”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她对金媚娘的道歉只是冷漠以对,但对宁远舟方才的出手,虽未直言感谢,却几不可察地向他投去一瞥,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被解围后的松懈,又飞快地转为符合其身份的矜持与疏离,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这一幕,完整地落入了李同光眼中。
一个是对郡主明显有意的外臣(宁远舟),一个是对郡主爱答不理甚至可能厌烦其纠缠的郡主本人…这关系,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而这股“不寻常”,恰恰与“任辛”绝不可能有的情感纠葛紧密相连!
尤其是当于十三被拖下去前不甘心地喊出“郡主!那日您明明夸我带来的南珠好看的!”时,“湖阳郡主”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对珠宝俗物的厌恶与鄙夷,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同光的心上!
——任辛怎会喜爱南珠?她怎会陷入这种庸俗的情感纠缠?她怎会流露出那种骄纵又隐忍的宗室女情态?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瞬间席卷了李同光。
这场精心策划的戏,最终以闹剧收场。
送走梧国人,李同光独自站在厅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反复咀嚼着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破绽,却只觉得那“湖阳郡主”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师父越来越远,而那围绕着她产生的、令人烦躁的男女纠葛,更是让他不愿将二者联系起来。
请君入瓮,君已入瓮。
而归云客栈内,于十三揉着胳膊,对宁远舟叹服道:“头儿,还是你狠!你这‘沉默的爱慕’…演得我头皮发麻!李同光那小子肯定懵了!”
宁远舟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任如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看向宁远舟:“效果很好。”
宁远舟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分内之事。”
第一步棋,险中求胜。
下一步,便是真正指向安帝的棋局了。
